血月高悬。
不祥的绯红泼洒在断壁残垣上。那轮由爱丽丝生命所化的巨大眼球,冰冷地俯瞰着下方,目光所及,万物都仿佛凝固,静谧安宁。
引路的鬣狗低伏在地,发出压抑的呜咽。然而法阵中心的女人已经不再回答。这位女巫之森的领袖,善恶难辨的长辈,在最后,几乎是以绝望的方式,献祭了自己的一切,只求神明降下视线,看他们一眼。
为什么要这么做?她这样做又能解决什么?驱使她无助地向神明哀求的,是导致了悲剧的愧疚,还是无法接受失败的【傲慢】?或者只是一个长辈想为小辈们寻求生路的徒然神往,或一个领袖为寻求延续的孤注一掷?
无人得知。无人再能得知。
在这片大地,人们在遇到解决不了的事情时,总是习惯于祈求神明。毕竟他们是“神眷者”。
安第斯的眼前只有一片血色。他不明白爱丽丝为何要这么做,巨大的惊愕甚至压过了他内心汹涌的悲伤。
然而,当他几乎是有些茫然地往前迈了一小步时,周围的月色竟是泛起细微涟漪。在那轮血月之下,一个身影缓缓勾勒而出,由虚转实。
那是一个少女。她穿着一件略显陈旧的深色长裙,过耳的银色卷发挡住双眸,发丝缝隙间透出幽深几近黑色的紫,面容带着缺乏血色的苍白,以及一种仿佛刚睡醒般的疲累感。
当看清她的面容时,安第斯灰色的眼睛骤然收缩:
“......塞万?”
眼前出现的,正是他们在女巫之森见过不久的那位【懒惰】首席,塞万。
——可她为什么出现于此?
安第斯再次感到巨大的荒谬感。更何况,眼前的塞万,哪里都透露着古怪,与记忆中的那个总是睡眼惺忪、话语轻柔迟缓的同伴形成割裂。
然而,塞万却听到他的声音,抬起眼睛,却是露出了一个轻轻的微笑。
那笑容很淡,弧度完美,却毫无温度,像是镶嵌在她苍白的脸上。然后,她转身,走向一旁低伏的鬣狗,蹲下身,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鬣狗沾满尘土的头顶。
在她指尖触及的瞬间,异变发生。鬣狗的身躯被一层如月光般朦胧的猩红光芒所笼罩,接着,它的形态开始扭曲、拉伸,骨骼发出细微的脆响,皮毛褪去,四肢转化。
片刻之后,光芒散去,原地出现了一个女人。那女人穿着一身破损严重的黑袍,白色的卷发凌乱披散,脸色惨白,眼窝深陷,那双常常紧闭的红眸此刻艰难地睁开,露出其中满溢的疲惫、痛苦,和劫后余生的茫然。
正是失踪许久、安第斯的老师,女巫之森的【暴食】之席,格莉莎。
此时可谓久别重逢,可却没有人有心情叙旧。
在塞万的触碰下,重新获得了躯体的格莉莎缓缓抬起头,目光有些涣散地看向安第斯。她的眼神,复杂无比,鲜红地倒映着月色,似有千言万语堵塞在喉间,可即使嘴唇颤抖,最终却什么也没说。
最终,她只是深深地、近乎无力地别过头去,将视线转向法阵中央爱丽丝的遗体。
那具仿佛安详睡去的遗体,身下已经蔓延开黑色宛若潮水的物质,正在将她的躯体一点点吞噬。所有的女巫死后,躯体会回归月亮女神的怀抱,只留下一颗固执的、暗红色的“女巫之心”,见证她的罪与罚。
格莉莎缓步走近,蹲下身来,将那枚女巫之心用双手捧起,动作小心翼翼,仿佛这是她此刻唯一能做的事情。
这时,塞万也直起身,将那双幽深的紫眼睛转向安第斯。她的声音响起,依旧是塞万那柔和的声线,可在此情此景之下,却显得无比突兀诡异:
“安第斯。你准备好,接受[战争]的权柄了吗?”
她的话题如此直接,仿佛身后的尸体和血月都无关紧要。不等安第斯回答,她继续道,语气轻柔却带着压迫:“时间,已经完全不够了。”
安第斯心中翻涌起无数疑问。他迎上那双黑洞般的眼睛,声音沉稳:“是。”
他已做好准备和决心,成为战争的神明,去和他所不认同的事物抗争。
“所以....你是谁?”
血月下,气氛一时冷凝。
塞万歪了歪头。那个动作依稀还带着点原本塞万的影子,脸上却再次浮现那种练习般的微笑,回答道:“我是塞万。”
说完,她顿了顿,幽深的眼眸中月光流转,补充的声音清晰地敲打在废墟的寂静中:“但同时,我现在也是月亮女神的代行者。”
......月亮女神的代行者。
安第斯紧紧盯着塞万那不同往日的表现,心中思绪万千。代行者,这个词语本身相当微妙,既可以是一个普通信徒的自诩,也可以是神明使者的称谓,或者.....神之化身的形容。
安第斯最终选择了较为迂回的询问方式:“女神目前的状态如何?为何不回应我们的祈祷。”
听了这话,塞万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安第斯身旁的伊诺森:“女神的状态无可奉告。总之,这段时间,由我来代行神意。”
伊诺森意识到什么,身为武器的圣咒书已然悬浮在胸前:“你在警惕我。”
塞万声音依旧平淡,但带着明确的回避意味,泾渭分明:“光明的使者,总归是我们的‘敌人’。”
....“敌人”。
尽管早已知道光明与月亮的对立,尽管他与安第斯的关系已经超越了信仰的隔阂,但在这种涉及神明立场的时刻,他依旧被毫不留情地划归到了“另一边”。
伊诺森抿了抿唇,下意识地想要后退一步,不愿让安第斯为难。然而,他刚有动作,手腕便被一只冰冷而坚定的手抓住。
是安第斯。男巫握着伊诺森的手,将他拉回自己身侧,目光直视着塞万,声音清晰:“现在,我们面对的共同敌人是地底巨树。内部的分歧和敌对,不应在此刻提起。”
他顿了顿,将伊诺森的手握得更紧:“更何况,伊诺森是我的伴侣,是我可以、也愿意付出一切去信赖的同伴。请你收回这种伤人的形容。”
面对安第斯的坚决,塞万并没有露出恼怒的神色。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交握的手,仿佛在观察某种事物,最终,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这时候,她的无奈,似乎又是属于塞万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