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城高耸的城墙之外,天地已然变色。
原本只是永恒笼罩北国的严寒与飞雪,此刻却仿佛被赋予了恶毒的意志。冰蓝色的魔力洪流如同奔腾的江河,自远方的雪原深处汹涌而来,裹挟着比以往猛烈十倍的暴风雪。
雪花不再是轻柔无害地飘落,而是化为无数锋利的冰晶碎片,被狂风加速,如同亿万把细小的刀刃,疯狂撞击、切割着炉城那霜铁浇铸的城墙,发出令人牙酸的刮擦声;而裹挟它们的风,不断撞击又卷走着所有目之所及的碎片或哀嚎,让其化作新的武器投入战争。
城外,厚重的云层以不自然的速度汇聚、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中心隐隐有雷光闪烁,让地面也仿佛同天空一起震颤,冰原显现龟壳般的裂缝。
天色暗沉,寒风凛冽,唯有炉城中心那巨大的熔炉仍在顽强地喷吐着炽热的光和火,成为这片骤然降临的天灾中唯一的光源与热源,给予所有守卫者最后的勇气。
“稳住!弓箭手,射击!瞄准风雪中的阴影!”
城墙之上,传来守卫军官声嘶力竭的吼声。他的声音被风雪的咆哮淹没大半,然而却又被听到的人拾起。听到传令的士兵大声复述,于是最后这命令盖过风雪,化作万千箭矢射入空中。
如果在此地战斗的不是被炉火所庇护的守卫,大概已经被这恐怖的寒意所冻伤;如果不是最熟悉天气术士的守卫,谁也无法在云层中将施术者的身形辨别出来。
然而,即使履行着千百年前古老的盟约,用最鲜艳的布条衣物作为传统,在自相残杀之时,天气术士们仍然将自己完美地融入了这场自己召唤而来的天灾之中。冰刃是他们的刀锋,寒风是他们的战马,沉重的云层是他们的帷幕,雷鸣、地裂,以及所有可以称之为灾厄的事物,皆是他们的武器、或他们本身。
于是进攻城池,于是带来不幸。
也许守卫们对天气术士的仇视,从来都有迹可循。
面对肆虐的暴风雪,守卫们并未太过惊慌无措。对于北国来说,这样的天灾是常态,无论此刻还是七年前。
依靠着城墙的坚固和熔炉源源不断提供的增幅,他们有条不紊地进行着防御反击。箭矢、投矛、蕴含着存护之力的魔法光弹,如同逆流的雨点般射入风雪之中,偶尔能听到一声闷哼或是魔法对撞的爆鸣,显示确有敌人被击中。
战况一时陷入了残酷的胶着。
另一侧,由于战事突然,城主只来得及下令将凯勒夫人和两个孩子押入地牢,就匆匆离去,在亲卫的簇拥下,他拄着拐杖快步奔走,佝偻的背脊挺直,腿脚似乎也不再瘸了。
不管失魂落魄的索恩如何,安第斯与伊诺森对视一眼,皆是达成了一致。
“去找那个泽菲罗斯。”安第斯低声道,伊诺森认同的点点头。
即使有惊讶,有犹豫不忍,说到底他们在这场守卫与天气术士的战争中永远只能是局外人。此行的目标始终明确——排查地底巨树的污染,以及弄清楚,为什么飓风部落会有安第斯的审判之毒。
原本还沉浸在庆功宴中的城内,因突然爆发的战事,而产生了些许混乱,不过很快便在守卫军的调度下回归秩序。两人趁着这个机会,向战争中心的方向走去。
越靠近城墙边缘,风雪的气息越发凌厉,其中混杂的天气魔力也越发浓郁。喊杀声、魔法爆裂声、风雪咆哮声震耳欲聋,不时有守卫军被暴风雪削去的肢体落下,血液喷溅,下一秒又消失在风中。
伊诺森看得有些难受,不禁紧紧握住了安第斯的手。说到底二人虽然经历过乌兰诺亚的奴隶暴/乱,但还是第一次直击两军对抗的战场。
不时有守卫的伤员被抬下,或是血肉模糊的天气术士从空中跌落。空气中的血腥味被凛冽的寒风卷走,却依旧留下些许的心悸。
伊诺森不禁小声低语,声音隐没在风雪里,却能被安第斯听见:
“这便是,战争吗......”
安第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
二人以魔法撑起屏障,在暴风雪中艰难前进。最终,他们循着血迹、断肢和魔力旋涡,登上了一处城墙。在踏上的瞬间,周围万籁俱寂,连风都噤声。
这里无比安静,如不流动的暴风之眼。原本驻守的守卫军横七竖八地倒了一地,已然气息全无,而尸体旁边,站着一个闭着眼的女人,手中空无一物,周身却萦绕恐怖的威压。
她拥有一头如冰似雪的银色长发,脸上覆盖着繁复的、由鲜艳油彩绘成的图腾,身上的衣衫如布条拼凑,荒诞又醒目。
她手中并无武器,只是面朝风雪紧闭双眸,抬起双臂。指尖流淌着幽蓝的魔力,与遥远的狂暴风雪隐隐共鸣,正引导、或化身这场天灾。
从她周身的魔力波动来看,毫无疑问,此人便是“飓风”部落的首领,泽菲罗斯。
当安第斯二人走近一步时,泽菲罗斯几乎是瞬间就睁开了双眼。厚重油彩下,她的眼眸锐利如鹰隼,带着毫无感情的冷酷。天气魔力在她身前汇聚,形成急速旋转的旋涡。
但安第斯的目标并非攻击。他在泽菲罗斯身前数米处骤然停下,手中突兀地出现了一个小瓶——正是之前从索恩那里拿到的、效果减弱版本的“审判之毒”。
瓶中药液漆黑,却在风雪中反射着诡异的微光。
“这个东西,”安第斯的声音冰冷,穿透风雪的咆哮,直接落入泽菲罗斯耳中,“你从哪里得来的?”
泽菲罗斯的目光瞬间凝固在毒药瓶上。
她眼中的警惕转化为惊疑不定。似乎是意识到安第斯并无敌意,她仔细感知片刻,撤去攻击,脸色微变。
“......你是谁?”
泽菲罗斯的目光,不留痕迹地审视着安第斯那非人的蛇瞳和周身无法收敛的恐怖气息,又瞥了一眼他身旁明显是光明神眷者的伊诺森,眼中一闪而过忌惮,最终,显示出谈谈的意向。
激烈的战事仍在继续,但她周围仿佛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无声的结界。
“是我在问你。”安第斯语气冷淡。
泽菲罗斯沉默了一下。她似乎在不断斟酌,最终还是做出让步,回答道:“一位旅人给的。”
于是伊诺森便追问:“旅人?什么样的旅人?”
泽菲罗斯回忆了一下,语速较快,似乎不愿在战场上多耽搁:“一个女人。亚麻色长卷发,海蓝色眼睛,看起来四五十岁,眼睛清澈得像个小女孩。穿着……嗯,一条很显眼的粉色裙子。”
安第斯瞳孔微微一缩。
这个描述——是爱丽丝,【傲慢】之席。七首席中最为强大的那一个,自从上次说要去找格莉莎后便音讯全无。
可她为什么会来北国?还和天气术士有了接触?难道也是为了追查地底巨树?
“她现在在哪里?”安第斯问。
泽菲罗斯摇了摇头。似乎确认了二人并非敌对,她的目光再次投向战场:“我不知道。她是突然出现在我们部落的驻扎地的,只是问路。作为报酬,她帮我们打退了一次守卫军,并留下了一些这种药。”
“她说,她要北上,去觐见我们所有天气术士的最高领袖——‘大祭司’。”
前往北方寻找大祭司?爱丽丝想做什么?安第斯心中疑虑丛生。然而,再问下去,泽菲罗斯却也不知道了,只告诉二人:
“从炉城一路往北方去,你们能见到北国的首都——誓言城。在那里,镇守着守卫的最高领袖,大将军和神女。他们近期对天气术士的残忍迫害,让我们同胞无比愤怒,因此,大祭司将北上讨伐,寻回公道。”
“‘愤怒’。这便是你们今天攻打炉城的原因?”安第斯问。
泽菲罗斯的目光,依旧看着遥远的某处:“不全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