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婴啼回荡宫中,月色隐没于赤墙之外。
“哎!生了生了。”
“是个公主啊……”
“庶出,还不是皇子,嗐,以后不好过了。”
……
“以后不好过啊……”
年幼的公主坐在枝头,啃着刚熟的青枣默然看着底下焦急找她的奴仆。
吐出枣核,她继续轻声道:“可是那是以后啊,现在说是想干什么?我不是聋子。”
从记事起,身边所有人都在说这句话,似乎她是个女孩便值得惋惜。
当着面说过的,背地里念的,她都知道。
烦不胜烦。
燕蕴筹无视底下的人,在叶间靠枝睡去。
……
“什么?成亲?!”季镜云惊道。
他面容青涩,还不似往后那般俊朗。
燕蕴筹一脸木然的看着他抓耳挠腮,缓缓开口:“嗯,于家那位花天酒地的。”
“不行!”季镜云一拍桌子:“我靠他配吗!”
燕蕴筹长叹一口气:“不配也由不得我选。”
季镜云将要去往战场,想管也不行。
他一咬牙冲燕蕴筹道:“你跑吧,这宫里毫无自由,不如一走了之。”
燕蕴筹一愣,她抬眼问季镜云:“外面有什么?”
季镜云道:“有高山流水,海阔天空。好吃的,好玩的,人间烟火温暖如阳,是这深宫中的一切都比不上的。”
这对一个少年人来说是一个极大的诱惑,燕蕴筹极为动心。
可随即她又回过神来,笑到:“我生下来就在宫中,会的无非就是琴棋书画,诗词歌赋。逃出去了又能去哪呢?八成几天就饿死在外头了吧。”
季镜云无言。
“好了大将军,”燕蕴筹扬起笑:“不用管我,打你的仗,最好给我带个嫂子回来,等着吃喜酒呢。”
她笑的灿烂,仿佛一切都同她无关。
天上落了雪,纷纷扬扬。
燕蕴筹送走季镜云独立于园中。
她伸出手,看雪花落于掌心融化。
看了一会儿,她忽的转头看向墙边经常爬的枣树。
那棵树很高,枝桠甚至探出了宫墙。
……
到了夜间,雪依旧在下。
朱红宫墙上悄无声息的爬上一个人。
燕蕴筹知道此去要么死外面,要么被抓回去。可与其如此一生,没有人能甘心。
这一趟,至少她看过人间,来过此处。
向墙下望去,燕蕴筹抿了抿唇。
太高了。
目光一撇,她看见不远处墙下有一堆雪。
天色太晚,看不真切。
待凑近再看,那竟是位从头白到尾的人。
天底下有这般样貌的,除了那位生门门主还能有谁?
他太美了,发丝比雪还要更白几分,不染七情凡尘,是彻彻底底的仙人啊。
燕蕴筹呆愣许久,心道:“这人长得,简直妖孽……”
她很快回神,笑道:“哪里来的小妖人?还不快起来,当心我跳下来砸到你。”
下头的人仰起脸,眼眶微红,眸含千语。
燕蕴筹愣了愣。
仙人声音微颤,但扬起笑脸:“太高了,你不敢跳的。”
那一笑含的太深,是发自肺腑的喜悦、哀伤与爱恋。
哪怕多年以后,燕蕴筹也没忘记。
而此刻,她被笑的晃了眼,忘了说辞。
“你要下来吗?”晏清站起身温和看她。
燕蕴筹眨眨眼。
“不要怕,我接着你,”
燕蕴筹听他这么说,干脆的一跃,自墙头坠下。
白雪纷扬,淋了二人满头,咋一看仿佛皆是白发。
燕蕴筹笑道:“多谢你。”
又道:“我叫燕蕴筹,字苑塘。你叫什么?”
“晏清。”
“哦!你就是那个仙人啊!果真好看!”
仙人笑说:“你也好看,名字……也好听。”
“或许传言是假的吧。”
燕蕴筹心道。
外头总传生门门主是云端仙,无七情六欲遥不可及。但如今接触下来她发觉这人竟是出奇的温和。
“你想去逛庙会吗?”晏清问她。
燕蕴筹一愣,随即展颜笑说:“好啊。”
瞬息之间,二人站在了人群之中。
喧嚣热闹,烟火人间。
燕蕴筹心头涌上狂喜,这是她从未见过的人世,亦是她所理想的人间。
她拉着晏清玩道了深夜,喝多了酒,醉醺醺的乱晃。
晏清一路将她背回客栈,放倒在床。
他垂眸理了理燕蕴筹额前的发丝,关门离去。
次日清晨,燕蕴筹头晕目眩的坐起身。她看了一眼未关的窗子,以及垫在自己身底下的棉被。
“……”
挺好,没冻死。
她捏了捏不通气的鼻子,又控制不住的打了个喷嚏。
看来某位仙人虽然性格不错,但不太会照顾人。
燕蕴筹出门拐进了另一间房内。
晏清也刚起,正在套衣服。听见动静转身便见到了燕蕴筹。
燕蕴筹一愣,迅速的一扭身:“把衣服穿好!”
晏清被她喊傻了,老老实实套好。
随后走到她背后问道:“你生病了?”
燕蕴筹捏捏鼻子回身道:“小感冒。昨天晚上没盖被子。”
晏清一顿,道:“抱歉,我忘记了。”随即将手放于燕蕴筹肩头。
燕蕴筹只觉一股暖意涌过全身,晕乎的头和发堵的鼻子瞬间恢复如常。
她展颜一笑,对晏清道:“这位仙人,我看这人间绚烂夺目,想多看看,你带我去玩好不好?”
晏清也对她笑,点了点头。
……
细雨绵绵,天边起了一层雾。
燕蕴筹大笑着扶起晏清。
只见他面上泛红,湛蓝的眸子此刻也迷蒙着,一副不清醒的样子。
“我以为我的酒量已经够差了,谁知你更离谱!几口就倒了哈哈哈哈哈哈!”燕蕴筹连拖带笑的带着站都站不住的门主大人往客栈走去。
“哎呀这可怎么办,谁要是想拐你,往水里头掺点酒你就完了哈哈哈哈。”
晏清没听懂,但见她笑了也跟着笑,傻了吧唧的。
回到屋内,燕蕴筹将人丢在床上,拍了拍手准备离开,忽觉袖口一紧。
晏清看着她,眼里满是酒意和……惶恐?
燕蕴筹不禁问到:“怎么了?”
“你是不是要回去了?”
燕蕴筹一顿,又笑道:“我要回哪去啊?”
晏清垂了头,不答。
燕蕴筹把自己塞到他脸下,同他对视。
“说出来,我要去哪?你说了,我就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