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盘已经设好,皇帝是有不眠不休的架势了。
“来,张卿。”
此时正是戌时,他们就以戌时投箸,开始了棋局。
张洞之先投,对应出了参星,接着是皇帝投箸,出了商星,参商相遇视为大不祥,因为是张洞之先投,皇帝后投,所以皇帝弱,张洞之得主棋,可以再投。
最妙的是最后一步棋,竟然走到了荧惑守心。
这是帝王之将死的大征兆。
张洞之觉得皇帝无法翻盘了。
“陛下,臣赢了。”
皇帝笑了笑,只是道:“先生老了。”
张洞之观棋良久,最后,叹息一声,“陛下这步走的好险,是臣输了。
“原来陛下早有决断。”说着将手中的测算纸呈给陛下。
“晓得了,放下吧。”
年轻的皇帝鬓间已经些许的白发,只不过被藏得很好,束发的宫女巧妙地将皇帝的白发隐匿在黑发之间,只在很偶然的机会下才能看见。
见他望着自己发愣,皇帝道:“先生,是在望我的白发吗?”
张洞之很快反应过来,“臣万死。”
皇帝摸摸自己的头发,又看向张洞之的白发,“我当年也是这样盯着父皇的白发看,父皇的白发很多,我那时问父皇,如果白发多到藏不住怎么办?父皇长叹一口气,告诉我,那也就不必藏了。”
张洞之也回想起来,堇慧帝晚年痴迷于炼丹成仙,早晚都要吃一粒炼好的丹药,那丹药大多不浅的毒性,他只能看着慧帝日渐衰弱,最终还是病死在了那场时疫之中。
张洞之有些感叹,“当年陛下要秘藏尸首,只允许陈高收敛他的尸身,我们连他的尸首都未曾见过。”
皇帝说:“先生莫要疑惑,学生曾去父皇陵寝中看过,尸首虽已腐坏,确是父皇无疑。”
“臣不敢。”张洞之只是惶然,想要退下。
被皇帝拉住,“再来一句。”
皇帝和张洞之皆是心事重重,这六博棋实在是难。
六博棋小小乾坤,藏着阴阳变化的道理,皇帝的棋盘用七彩宝石点缀,在灯光下熠熠生辉,一如茫茫苍穹中的浩渺繁星。
人生如棋盘,如星空,斗转星移,匆匆数载,弹指间,灯灭。
是谁吹灭了狱中的蜡烛,只留下抬头的那一片星光。
今夜的天象裴湛也看到了,他既精通营,天象也是懂的,太史令能看见什么,他也能。
太史令看不明白的,他也能。
“你能看出来那小儿将死的命运吧。”
不知什么时候,他的门外站了一个黑衣人,从头到尾的黑色,甚至还带着巨大的斗篷,还用面具遮住了脸。
黑衣人就这么端详着他,看了半响,突然冒出了刚才这一句。
“能。”裴湛回答。
“君有大才,”黑衣人将一个玉佩给了他,着玉佩缀着红色的绳结,只留下一句话,“你若是想通了,随时可以拿玉佩来找我。”
在月光下,裴湛细细观察这玉佩,呈半圆形,前端短后端长,两侧稍弯,玉色透亮温润,这块佩上刻的是一个人,这种玉佩名曰人形佩,可以清晰看见玉佩上的花纹,许是主人经常戴在身上,纹饰的缝隙还有一些泥污。
他将玉佩收好,且隐隐已经猜到了来人的身份。
“看来要在这狱中待上一段时间了。”他笑道,“亏得陛下想得出来。”
他席地而坐。
“想必此刻,楼见语已经歇下了吧。”
而事实上是,楼见语此刻还没有睡,她在准备路上的行李。
按照计划,楼见语要先去一趟雍州,毕竟是寻亲,表面功夫要做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