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斗指北,岁在玄枵①。
冬日,大寒,是一年之中的最后一个节气,过了这个节气马上就会迎来新的一年了。
今晚依旧寒风凛冽,代相张洞之不得不从自己暖和的家里出来,坐上已经套好的马车,前往宫中。
在这之前还得去找一趟太史令。
在一堆大小不一的观天仪中,有一个清癯的身影,他立在桌前,半蹲着身子,用一个小小的望筒,是一块平板上支撑着两个竖板,中间夹着一个可以上下活动的带孔洞的四方木块,测量正南正北方向。
毕竟寒日已经过去了大半,风雪之灾也已解了,阿庑宫就要继续建了。
测完之后,他又在纸上将今日观测到的天象进行记录并推演。
当他拿到测量结果的那一瞬间,他瞪大了双眼,这是?
几百年难见的天象。
他手里拿着那张测算的草纸,不住地颤抖,这天象……
就在此时,简陋的木门被吱呀一声推开,来的人正是张洞之。
太史令方以采有些意外,他道:“张相怎么有空如此晚到这里来?”
张洞之身上还带着从外面进来的冷气,他一边埋怨方以采怎么不给这地方生一把火,冻得他老人家骨头都结冰了,另外一边则将小伙子手中的测算纸一把夺了过去,看也不看,掉头就走,嘴里还鼓囊着:“就这么一张破纸也值得老夫亲自走一趟?”
他拿着那张纸,坐在马车上,才有时间去看看那张纸上写的是什么。
荧惑,天罚也;心,宋分野也。祸当君。
荧惑守心,是有人作乱,皇帝将死的征兆。
他捏着那张纸,心中不禁疑惑,这纸上的墨迹未干,分明是方以采刚刚才测算出的结果,怎么陛下能掐会算,这个时候让自己去找太史令。
他思来想去,觉得不妥,又折返回去,“方才的结果,就是正常的天象,可记好了。”
方以采懵懂地点头。
等到看见张洞之走远之后,他才反应过来,这可能预示着一场大事,至于是什么,他不知道,他无法预知未来。
拿着那张测算纸,张洞之觉得这张纸轻飘飘的纸沉甸甸的,心里顿时百感交集。
陛下是他看着长大的,这一路走来,从一个寂寂无名的皇子,走到今天这一步,虽说在大堇开国的皇帝中算不上拔尖,但是也是不错的了。
唯独一件事,他百般阻拦,但是陛下依旧坚持要做的,便是修阿庑宫了。
“大人,宫门口到了。”车夫打断了他的思绪,接着道:“大人可还需要小人等着。”
张洞之略略沉吟一下,吸了一口冷气,说话时哈出白色的雾气来,他道:“不用了,今晚恐怕是回不去了,你且回去告诉夫人,叫她不必等了。”
张洞之就这样一个人在安静地行走,这长长的宫墙和汉白玉铺就的宫道,他这一生,来往了无数次,看过无数遍宫内的春夏秋冬,倏忽之间有些感叹,想起自己当年,立志要为民请命。
也许对他来说只是一道批文,可是这一道书纸就是无数百姓的生死。
很多时候,当初刚做官时,他战战兢兢,生怕自己一笔考虑不周,害了旁人也害了自己。
后来批文写得多了,便麻木了。
太平日子过得久了,人总是会有所懈怠吧。
如今这天象,即便陛下无事,如果让旁人知晓,恐怕无事也要生出事端来。
只是这天象为何如此奇谲?
这般想着,他已经到了太和殿门口,灯点着,陛下还没睡。
是在等他。
他进去之后,陛下已经在桌上摆好了六博棋②。
四方的棋盘,有十二道水道,其中还有水纹装饰。
六博棋,是大堇时兴的玩意,上至天子,下至公卿士大夫,贵族间几乎家家户户都有一盘六博棋。
六博棋需观天投箸,共十二枚棋子,白棋六枚,黑棋六枚,以十二次③分别命名,按二十八星宿轮回为律,依当天的时辰有不同的开始,以此推演占卜,以占卜的结果作为棋子的运行,相互逆转,相互克制。
而皇帝是玩六博棋的高手。
当年,张洞之作为帝师时,还是他教会的皇帝六博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