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星很清楚自己不是在做梦。
她经历过很多碎片化的、混乱的梦境,所以她能很清楚地感觉到、并且分辨出现实与梦境所存在的,关于感官与认知上的细微不同,大部分时候,她就像一卷身不由己的胶带,被人粗暴地翻看胶片上的画面,而当她脱离出自己是个录像带的认知时,她会立刻明白自己在做梦,然后马上清醒过来。
每个自灭者在陷入自灭后都会出现各种无法逆转的异化过程,而她是台不断工作的录像机,嗡嗡一直工作到世界毁灭,等到机器卡顿,录像丢失,胶片上的色彩感知磨平不见,然后她就消失了。
——这是她流浪时,一位混沌医师所说的话。
梦是她的病症,也演变成她的部分优势,接连不断的梦境可以使她面对大多数幻境时能快速醒来甚至是免疫,所以,在拿尼加之梦中清醒过来意识后,她就明白了,自己并不处于梦境中。
这大概率是和西图夏那处一样、位于世界之外的意识空间。
“奇犽·揍敌客是你的哥哥,对吗。”朔星捧起了亚路嘉的脸和他对视,她用了肯定的语气,“你是揍敌客家第四个孩子。”
“可以告诉我吗?一切隐藏的秘密。”
亚路嘉的空间还是堆积满成为小山的玩偶,孩子懵懂地抬起头注视着她,长长的黑发上装饰着代表喜怒哀哭的发饰。
“是愿望吗?这是西图夏的愿望吗?”孩子问,嗓子嫩而甜腻,灌满了蜜糖那样。
“……什么意思?”朔星有些不解。
“就是许愿呀,拿尼加很喜欢西图夏,所以和西图夏解释也没有关系的。”孩子一下子抱住了她,柔软的属于孩子的身体贴近,他将脸凑到她耳边,说悄悄话似的,轻轻对她说,“满足了拿尼加的三个请求,拿尼加就能实现西图夏的一个愿望,西图夏要把这个作为愿望吗?”
三个请求……难道是上一次那个……
朔星轻轻眨了一下眼睛,偏过头,面颊贴上孩子的,光滑而凉,很柔软的触感:“所以说,现在的亚路嘉是欠了我一个愿望,我随时可以实现它,对吗?什么都可以。”
“嗯!”孩子重重点头。
“那我如果想要问亚路嘉问题,是必须通过这个愿望来吗?”
“唔……不全是。”他作纠结状。
“不全是?那我可以将这个愿望留起来吗?亚路嘉愿意满足我吗。”朔星蹭了蹭孩子的脸,露出一个微笑回抱他。
而这一次,孩子并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捧起朔星的脸,仰着头与她对视,柔软的手上没有温度——当与他对视时,朔星才发现孩子的神情已经转变,五官的位置不知什么时候再一次被黑色物质所取代,像怪物蒙了层人皮面具,目光空洞而不含有任何杂质。
“西图夏很贪心呢。”它踮起一点脚,很顺利地与她额头相贴,鼻尖对着鼻尖,它的语气甜得仿佛掺了无数的糖,气息轻轻打在脸上,“你不是已经在问了吗?西图夏。”
“我可以留着你的愿望,但是不要太久,因为太久不进食,我会饥饿的。”
无机质的目光,冷漠而透骨,拿尼加笑着,弯着眼睛和嘴角,看她的目光像是饥饿的野兽见到鲜嫩多汁的嫩肉排,朔星想,她知道伊路米·揍敌客为什么会盯上她了。
一个危险的、被囚禁的许愿生物,一个不会死的、可以不断许愿的怪物,将她留下,驯服,他就可以完全掌控愿望的力量,他可以做到任何他想干的,只要那在满足范围内这意味着无尽的力量、利益权力。
他几乎接近无所不能的神,他将是神。
他是傲慢的,他从骨子里就拥有一种居高临下支配他人的傲慢,所以伊路米相信他能掌握那力量,掌控朔星,掌控拿尼加,就像他从来处在支配地位的那样。
……可是他错了,错得彻底。
朔星笑了出来,冷笑,被当成一个没有自己思想的物件被人摆弄的感觉令她想吐,她想她一定会打伊路米一顿,狠狠地打一顿,让这个从来出生高位的大少爷好好感受一遍被碾在泥水里的感觉,至少打碎他满口牙。
“真是太感谢了。”她轻轻地对孩子说,“不会太久的,我会在下一次见到你的时候说出它,下次我会在现实与你见面。”
“所以,请指引我吧,请帮帮我,好吗?算是一点游戏的作弊。”
当她再一眨眼时,脸上的神情已消失不见,只剩下风雨席卷后空前的平静与冷漠,木石一样的,径自垂着眼。
哪怕自欺欺人装作不在意,可是每每被他人评估的目光提醒,她都总会想起自己领受了丰饶力量的事实,而这总会使她很不愉快,非常不愉快,甚至是作呕,即便现在她的心脏是因为那股力量才跳动着的。
她到底想要什么?她不禁询问起自己,可答案却是没有答案。
人永远无法看透读懂自己,或者说装作不懂,也只有这时候,她突然地怀念起了“西图夏”,不管怎么说,至少她们曾互通过灵魂,她们曾为一体。
自从那一次以后,她就再没说话好像死去,而她因为她而产生的思绪也少去了很多。
唉——自欺欺人者——不如不想……
她轻轻叹息了一声,伸出手捋平孩子身上衣领的一丝褶皱,拿尼加正直勾勾看着她,眼一刻也不眨,嘴抿成“v”状:“拜托了,拿尼加。”
“……好哦。”
而在她话音落下的那一瞬,拿尼加开口答应,语气平静但似乎带了点甜腻。
“如果西图夏想要这样,那我会帮你的。”拿尼加弯起眼,“只要叫拿尼加的名字就好了,拿尼加很喜欢西图夏哦,毕竟,我们身上的味道,是一样的。”
相同的气味,喜欢,是同类。
“再陪拿尼加玩一会儿吧,最后的游戏。”它这么对她说。
————
“家主大人。”
气氛有些压抑,管家上前叫了席巴一声,低着头没看自家家主坐在地毯上靠着两只魔兽的身影,眼镜一丝不苟地挂在鼻梁上。
“梧桐,是出了什么异常吗?我记得今天不是汇报的日子。”
叫他名字的不是席巴,桀诺坐在席巴的对面,手里捏了一枚棋子,他记得那是军仪。
“……是的——亚路嘉少爷的生活作息一直都很固定,近期发生了两起玩玩具时突然睡着的现象。”名叫梧桐的管家这么说。“而在那之前我可以确保亚路嘉少爷得到过充分的休息。”
“也许只是小孩子比较容易累。只是这样吗?你的职责似乎不是关心它。”桀诺落下一子。
“不,不止于此。”梧桐摇头,“亚路嘉少爷为自己幻想出了一个名叫西图夏的朋友,时间就在昨天下午第一次睡着后,而且亚路嘉少爷不再进行强求,心情很好地念着一句话,他说——”
[西图夏马上就会带亚路嘉见到哥哥了。]外表打扮酷似女孩的孩子声音欢快。
梧桐仍低着头,训练有素地没露出任何表情,不过手指还是蜷了一下。
他其实有些恐惧这位不算四少爷的四少爷,或者说避之不及,绝大多数人在对于这种无法掌控的未知怪物都会存在避而远之的心理,只不过他会控制自己不将其代入工作中。
不得不说,作为曾经关系最好的兄弟,奇犽少爷与亚路嘉少爷称得上完全相反的存在吧。
“西图夏是真实存在的吧,算算时间,和她来到枯枯戮山的时间对得上。”席巴终于开口了,他捏着一枚“车”棋移动了一下,下一步就将将住桀诺的“国王”。
桀诺也移动了一步棋,破开了轻飘飘看似锁定的局势,尽管他知道,真正的杀局在后面:“你怀疑是她,你一直在疑问那个孩子的特殊之处,是什么使得伊路米毫不犹豫想娶她为妻,使得十二地支之一的‘亥’为她保驾护航,那你现在明白了吗?”
……明白?
席巴执着棋子久久不动,他知道父亲已经看穿了自己的把式,就像全家再没有人比桀诺看得更透彻那样,所以他花费了一个多小时磨蹭步下的杀局已经失去了意义。
“梧桐,你先回去吧,那个孩子的事我会处理的。”他出声打发走梧桐。
管家识趣地没有多留,在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的时候,他才抬起头看向父亲,老人唇上两条长长的白须显得他精神极了。
“是念,对吗?她身上的念。”
近乎无穷尽,仿佛生命永无休止那样旺盛的生命力量,他敢说世上再无人能及得上她,明明那么年轻的年纪——
“她和那个地方有关。”他肯定道,“起初没向这个方向想,但现在确定了。”
桀诺抚着胡须:“十之八九,伊路米一向对力量有强烈的推崇,他并不知道她与那个地方有关,所以试图掌控她,可是与那个地方有关的存在都太过危险了,你做了错误的选择。”
“原本你是在权衡利弊的吧,在想她身上能有多少利益,足不足够和亥决裂,而你留下了她。”
揍敌客家本就是商人作派利益优先,所以桀诺其实并不意外儿子的做法,只是尽管身为商人,求稳才是揍敌客家的正确做法,一切再没有比家族更重要。
“……我犯了错误,然后一直在错。”席巴沉默了一会儿,“可是现在修正已经来不及了。”
“在十分钟前,伊路米回到了枯枯戮山。”
————
“怎么样。”再一次睁开眼,朔星看见的是金近在咫尺的脸,自己不知何时枕在了男人的腿上,大腿硬得像铁块,硌得她很不舒服,后脖子酸痛欲死。
坐起来的时候,她清楚听到自己后颈处传来的骨骼脆响。
“我已经找到位置所在了,你要过去吗?现在。”金盘着腿,“感觉怎么样。”
“……不怎么样,金先生,我感觉我的脖子快断了。”朔星揉着脖子,第一时间先拿起桌上的水灌了一口,“先不用着去,我答应了那孩子,要先去找个人。”
久睡的缺点就是睡醒后头痛欲裂,而且嗓子渴得冒烟。
“谁?”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