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朔星去往房间,金已经离开,于是她又同糜稽去往餐厅。
糜稽·揍敌客是一个很健谈的人,但有些自卑,似乎在这个家并不受重视。
朔星还记得从伊路米口中第一次听到的形象——一个资质平平、渴望嘉奖的孩子,只是这孩子有些过于大——似乎总是这样,揍敌客有着很森严的等级制度和地位划分,压抑得人喘不过来气。
“……朔星小姐。”在到达餐厅的前一刻,糜稽涨红了脸叫她,语气吞吐,“你是我大哥的未婚妻吗?”
“我大哥不是良配,你还请再好好想一下吧,虽然不知道他喜欢你的原因,但如果真的在一起,你是不会获得幸福的。”
最后,他下定决心,话语一口气吐出,然后低着头在原地傻站着。
他感觉到惊诧的视线,朔星停下了脚步在原地望他,手保持在即将推门的动作。
他突然有些害怕,想恼羞成怒地大骂出来,熟练地把一切搞砸再转身逃回自己的房间,躲在紧拉着窗帘的黑暗里对着手办咬牙。
他在干什么,什么嘛脑子坏掉了吧糜稽,说不定她就是和大哥一样两情相悦的变态呢,他突然说什么高高在上自以为是的劝诫,她会笑话他吧,她在笑话他吧,她一定在笑糜稽这头肥猪在发什么白痴像个狗一样低三下四!他反正只是个恶心的死宅!
可朔星没说话。
朔星静静看着他,什么也没说。
糜稽感觉到有亿万根针刺他的身躯,火一样在烧,一直到他听到朔星的声音时,感觉好像已经过去了一整个世纪,可这分明不过几秒钟。
他听到她说,声音依旧平静但温和,不含任何别样的情绪:“我明白了,不过我此行就是为了和他退婚的。”
“糜稽,谢谢你。”
她。。在对他说谢谢?
门被推开,他看见女孩率先走了进去,光从里面投到他脸上,把她的身影也一起烙印,融进虹膜。
糜稽抬起来头,他其实个子很高,五官也称得上优越,只是肥胖遮住了他脸上的所有优点,只剩下堆积的厚厚油脂和被挤成一条缝的眼睛。
好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跟上朔星落座。
揍敌客家的每一处都充斥着一种压迫感,连晚餐也不例外,当朔星推开门,长桌上的所有人一齐望向她的方向时,她久违地感到了一丝尴尬,没有人动餐具,而长桌上只有两个空位,一个是留给她的,一个是糜稽。
“不好意思久等了。”她在金的身旁坐下,对明显坐在主位的白发男人说,“初次来到揍敌客,我因为欣赏花园一不小心走远,迷路耽误了些时间,实在是抱歉……”
奇犽的父亲要怎么称呼?她卡壳一下。
“他叫席巴。”金在一旁小声提醒她。
“实在抱歉,席巴先生。”朔星从善如流接了下去,哪怕她知道金的那声提醒在桌上每一个人耳里都清清楚楚。
席巴·揍敌客是个外表很严肃冷酷的人,肌肉结虬,一头浓密的白卷发长长披散,使他看着像头凶猛的白狮,他看了朔星几眼就轻轻点了点头,示意这一小段风波已经过去,威严的面孔柔和下来几分。
“下次可以叫管家来帮你。”他补充似的说了一句。
没有后文,佣人陆陆续续端上餐盘,将晚餐摆在每个人面前,朔星一直到席巴·揍敌客动了餐具才开始用餐,小餐刀切割开冒着血水的魔兽肉,她低头咬下叉子上的嫩肉以躲避自她进入餐厅来就一直注视着她的强烈目光。
——那来自她斜前方的少年,奇犽·揍敌客。
用餐的过程中,她听到一声有些生气的冷笑,随后视线收了回去。
揍敌客家的厨子手艺很不错,尽管尝不出味道,但从肉块鲜嫩的口感和粉红色漂亮的切面可以看出来,只是朔星被养成仙舟胃的饮食习惯并不算很喜欢这类嫩肉排,能吃只是不大热衷。
她打算着,将盘子里的肉类吃完就放下刀叉。
“……你和伊路的婚事打算订在什么时候。”席巴·揍敌客好像只是随口一问,刀具划过一只虾,“伊路是个有主见的孩子,不过很重视你,你可以自由选择如何布置婚礼现场。”
“当然,如果你没什么想法,可以把这些事给你们的母亲,她一向很擅长这些。”
朔星顿了一下动作,停下了刀叉的使用。
“真是的阿娜达,当然可以全部交给我啦,我等这一刻已经很久了,伊路的婚礼可是很重要的。”
基裘以在大门前完全不同的语调说着,脸上挂着笑。
来了啊。
“是叫朔星吧,你喜欢什么风格,都可以和我说。”
朔星对上女人的电子眼,一道极热切,激动的视线落在她身上,久饥的人见到佳肴珍馐似的,要将她拆皮剥骨,囫囵一口气尽数塞入胃里,相当露骨的、可怕的目光。
朔星不禁想,当她说明一切后,退掉这桩莫须有的婚姻后,当妇人对于亲手操持长子婚礼的渴求落空后,基裘会露出个什么样的表情。
那一定会闹得很难看吧,被扫地出门或者恼羞成怒杀掉灭口都有可能。朔星不禁想。
不过,这本来就是她此行的目的了。
“我很抱歉打破你的期盼,夫人。”她轻轻地,谦逊地,口齿清晰地出声,“但我认为还是有必要,把一切抛出,掰开来,揉碎了说个明白,以免虚假谎言的蒙蔽继续笼罩下去。”
“虽然得知长子即将成婚的消息是很会使人高兴,可是婚姻应该是真诚坦诚的两个人相守相伴,而不是施以谎言——我和伊路米·揍敌客之间从不存在婚姻,甚至也从不存在任何感情,所谓的未婚妻只不过是他自以为是的一厢情愿。”
“我是来退掉这个本就不存在婚姻的,之所以登门拜会就是因为我想表达我的真诚。”
她说了很长的一段话,正如她的语气神情,委婉的毫不留情的冷漠的,朔星可以感觉到此刻所有人都在看着她,而她的神色依旧平静,只是将目光转向了坐在主座的席巴·揍敌客,白发男人显然没料到事情的转变,但又好像并不惊讶,似乎他早已明白长子的性格。
“你可以确定吗?”他问。
“毫无疑问。”
朔星没有丝毫畏缩之色,直直盯着沉吟的白狮,直到他不得不出声给予她一个交代:
“我想婚姻是你们年轻人之间的事,伊路米还有几天就能赶回来,这期间你们不妨先住下,当面和他交涉。”
“那就叨扰了。”朔星没有拒绝。
她突然想到西索在前往萨巴市轮船上说的话了。
他说伊路米是一个家族观念很重的人,他说不如告家长,在她刚刚触及这片天地的时候,他就已经预见了关于现在的事,尽管那过程并不相同,而且充满了不确定性,但至少结果一致。
她知道伊路米的家是一个很森严的家族,她轻飘飘的三言两语根本无法打动主位上的人,席巴会偏向哪方这显而易见,他挽留她,大概是存了让伊路米自己解决她的心思。
不过这对她来说也不算坏事。
既然躲不开,那不如就大闹一场,查明她身上消失的念,像解开一个横在面前魔方游戏那样,最快的方法,将魔方拆开,依照图案拼回去。
接下来的用餐压抑死寂到使人不自在,引力沉重得几乎能使一只飞鸟掉在地上,没有一个人再说话,只能听到刀叉碰撞餐盘发出的一点压制到极点的声响,不过,与其说是朔星的突然使一切静默,倒不如说是揍敌客恢复了它沉默的常态,不再故作虚假的体贴关心。
干得不错。
在她再一次拿起刀叉时,金这么用目光对她说。
接下来的时间再没有插曲和平而各怀鬼胎。
用餐结束后,朔星和金走出餐厅,见到的就是焦急等候的白色脑袋,一见到她就迎了上来:
“你和伊路米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你要留下来?你被那个叫帕里斯通的男人带走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问题连珠炮一样涌来,奇犽抓住了朔星的手,看得出他已经憋了很久,从他的视角很多东西是突然就发生的,而他对此一无所知,这种感觉很不好受。
“那我就先回避一下了。”金对她摊手,朔星对他点了点头,看着他离开。
“他和你是什么关系?这个人很危险。”
在金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奇犽仍警惕着目光,注视男人离开的方向。
“他是我目前的师傅,可以信任。”朔星低头看了看奇犽抓着她的手,“唔……奇犽,你先别激动,我们先去隐蔽一点的地方再聊吧,我不会跑的。”
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抓得过于用力了,奇犽猛地缩回手,女孩的手腕上印出一团触目惊心的紫红,然后又很快消散掉。
“……抱歉。”他干巴巴地说,“我知道一个地方,没什么人会去,而且没有别的眼睛,你跟我来吧。”
朔星揉了揉手腕,点头,正想跟着奇犽离开,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呼唤:“等……等一下!”
回头,是突然拉开门的糜稽,他双手抓着两边门的把手,将门拉开一道距离,使门内明亮的暖色灯倾泻出来,餐厅里管家在指挥着佣人收拾餐具桌面。
开门的这个行为似乎只是下意识反应,他脸上的神情明显没缓过神,手指顿了一下,又很快舒展开。
“糜稽,你又打什么主意。”奇犽皱了一下眉毛,不大高兴地轻啧一声。
“和你没关系。”
糜稽只是在一瞬间就下了主意,他难得没有和叛逆期的三弟互骂,理了理自己的衣服,向朔星走去,直到停在女孩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