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最后,拿尼加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一节小指和一颗眼球,它将沾满血的食指放在嘴里吮了一下,然后,手轻轻捏着那颗眼球,将它对在灯下。
眼球闪了粉紫色的光,一颗晶莹圆润的宝石一样。
朔星猛然醒来,心脏剧烈跳个不停,像是要把所有游离和麻木的情绪一口气还回来,她曲起指抚上右耳,直到触及耳坠的冰才回过神,目光重新聚焦。
不知何时,她躺在了床上,身上盖着层薄被。
柔软而宽敞的床,朔星坐起,发现卧室的门开着,她拖着放在床前的拖鞋来到门口,听到的是嗡嗡的电视声,金窝在沙发上,在削一个皮一处未断的苹果,电视里放着帕里斯通放大高清的恶心笑颜,弯着下眼脸。
[爱神岛灭亡案的真凶水落石出,作为穷凶极恶的强盗团伙,幻影旅团为泥火鱼上岛,残忍杀害了岛上一百余民众,后于奥托杜雷港杀死恩格特一家,逃之夭夭,猎人协会对此灭绝人性的行为发出强烈谴责,并且提高了恶徒的赏金,我们保证,终有一天,正义的审判将——]
电视黑了屏,金·富力士转过头,看向面无表情握着遥控器的少女:“醒了?怎么把电视关了?这条报道也和你有关系吧。”
他手腕微动,苹果被削下的皮落进垃圾桶,他对她递出光洁白净的果实。
“吃吧,刚给你削的。”
朔星接过苹果咬了一口,脆甜的汁水一下充盈了整个口腔,她在他的身边坐下,陷进云朵一样的沙发里,舒服地眯了眯眼。
“一起来就看帕里斯通的脸太反胃了,况且这只是他扯出的又一个替罪羊不是吗?”她咽下果肉,舔了舔嘴唇,“真正的凶子是谁没人比我更知道了。”
“所以那座岛上发生了什么?”金问,又拿起一个苹果给自己削了起来。
“……只是两个不成熟的人犯下的罪过而已。”朔星向后倒,仰头望着天花板,“一个幻想当拯救者,一个以为将被拯救,可凑近了才发现那不是太阳,只是发着光的白炽灯泡。”
“其中有一个是你吗?”
“这显而易见。”
爱神岛的极光和冻土其实并没有过去太久,可真的回想起来却使她产生一种恍惚,女孩浓绿色的眸子弯起,看向她的目光藏着浓厚的依赖和眷恋,她还记得她展露的甜甜的笑。
可她终究不是拉她向外的救命之绳,只是地狱之上垂下的,自己都摇摇欲坠的蛛丝。
“我为什么会睡着?”
沉默了一会儿,她换了个话题。
记忆里有关练习念的记忆空空如也,仿佛一下子被抹去了,然后马上衔接上的是那片诡谲不明所以的梦,甚至连西图夏都不曾见到,而是她对一个陌生小孩扭下了自己的一根小指和一颗眼球。
这太反常了,总不能她其实有隐藏的变态基因,想要在小孩子面前自残吧。
“这个嘛……”
金又削完了他的那一个苹果,但没有立即开始吃,而是伸出食指,隔空在苹果上划了几下,被用念切割成适合大小的果块自己落进了一个果盘中去,大小均匀。
“在你眼里,那仅仅只是睡着吗?告诉我,在我的手指上,你看到了什么。”
他伸出食指。
朔星将念附着到眼部,透过眼部的一小块念,她清晰看到一片形似小刀的念在他的指尖,想必这就是他刚才徒手切割苹果的诀窍了。
“小刀样的念,然后呢?”
“再加大点力量看看,看我的全身,所有念此刻的动静,想象透过了一层镜片。”金道,动作不变。
朔星在眼球前聚了更多的念,像眼睛一样聚在眼前,她见到念像水一样,流向金的指尖,形成一种极美的流动。
“它们在流动,流向你的手指,形成那把小刀。”
透过念的视野很不一样,所有的生命能量就和深海里的水母一样鼓动,然后顺着洋流飘,变为一个涡,人形的发着荧光的涡,精密的艺术品。
金收起了念,向嘴里塞了一块苹果。
“人都是有念的,而念无时无刻在流动,而我们这类人只不过是比他人多一点对生命能力的掌控,握在手中作无知幼孩舞着的宝剑。”他的神色很认真,注视着朔星,透过凝注视她身上的念的流动,“换言之,人不能失去念,只要存活,念就存在,但在你昏迷的那一刹那,我见到你身上的念被抽走,流向不知名的某处。”
“你在被吃,像怪物捧着它的食物一口又一口。”
————
朔星将手从开得正好的花瓣上移开,花叶颤了两下,蕊心的水珠顺着瓣滚落在地。
[就像有什么东西在吞食你的念,我很确定那东西来自枯枯戮山的某处,只是那动静来的太快太过短暂,我没来得定位,一回神的功夫,你的身体已经补齐了念的损失。]
据金所说,她被吸取念最多的地方便就她的左手左眼,这使她很难不把一切与她那梦境所联系,那黑色长发扎了小辫的孩子,亚路嘉与拿尼加,空洞的黑色五官现在想来,那孩子的五官分明与揍敌客一家人有相似之处。
那它为什么会找上她?揍敌客家到底有什么猫腻?
她有些烦闷地碾烂了一片叶子,浅绿色的草汁沾满了她的指腹,传来一阵汁水涩酸的气味,她转过身去,想离开这片小花园,却对上了一双黑漆漆的猫眼。
是柯特。
年幼的男孩站在她身后不远处,不知看了多久,也是她思考东西思考得过于投入,竟丝毫没发现这片花园另一个微弱声的心跳。
“柯特?”她眨了一下眼睛,“你也出来散心么?刚才你一直在这?”
男孩只是静静盯着她看,嘴角的痣一动不动,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轻轻开口应答:“嗯……你在烦闷,为什么?”
他说话时脸上也很少有表情,沉默的,一双眼把几乎所有情绪藏起来,只剩涟漪的波光。
朔星总觉得他很像只猫,那种不怎么亲人,戒备心很重的猫,缩在遮挡物后面保持距离,不让人靠近,但又抑不住内心的好奇,探出打量的半个脑袋。
她感觉到自己的目光于随着他唇边那颗小小浮动的痣浮动。
她表现得有那么明显么……
“只是做了些不好的梦而已,不算什么。”朔星有些无奈地笑了笑,回答他,“对了,你知道奇犽去哪了吗?”
柯特没有反应,当她顺他目光看去,发现他在盯着她的指腹,沾了绿色的草汁,有些泛绿。
“柯特?怎么了吗?”她有些疑惑,总不能她随手扯下的叶子其实是什么价值连城的珍稀物种吧,那她真的可以把这双手砍了。
但柯特依旧不说话,直勾勾盯着那一处,不知在想什么,就在朔星发毛不知所措的时候,他终于动了,伸出的手捏住她的腕骨,随后,向他的方向抬,低下了头。
温热而柔软的润湿,包裹住手指的细细密密的吮吸,朔星清晰地感觉到,舌尖划过指尖,上下的牙轻咬住指腹,然后,一下子地,将她的手指吞吃的触感,而罪魁祸首——分明只是个懵懂无知孩童年纪的——柯特·揍敌客抬起眼看她,明明是自下而上的仰视,目光里却带着冷静、观察。
“啊!”
她发出一声很小的惊呼,一把将他推开,湿漉漉沾了津液的手指从他嘴里抽出,被牙齿划开,在男孩的嘴角留下一道痕,像极了被擦开的口脂。
“你在做什么!”朔星惊怒地后退了一步,与他保持开距离,将手背在身后以掩饰伤口恢复。
她无比清晰地认识到,哪怕外表再无害,柯特·揍敌客也依旧是伊路米·揍敌客的弟弟。
而柯特·揍敌客,只是在她戒备警惕的目光中,静静看着她,一小截鲜红的舌将血卷入口中。
“哈……”
他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笑声,眼里的情绪开始转化成静静的轻蔑敌视:“只有这点斤两还想见到三哥……”
碎纸扬起,她目睹他消失在飞扬的白色纸碎中,伸出手,却抓了个空,仅仅擦过一小片振袖,然后只剩下白色雪一样的纸碎,飘动,随后落在地上。
她失魂落魄地缩回手,脑子一片混乱,自己也不知自己在想些什么了。
柯特离开后,她在那处小花园并没有呆太久,就离开在宅邸内部走着。
天色也不早了,她打算先去找金,然后去孜婆年提的餐厅见揍敌客家主,把一切说个清楚。
但似乎命运总喜欢和她唱反调,在经过一个转角,一阵大力撞向她,将她撞得后退好几步,有什么东西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混蛋……是谁这么不长眼撞了——”我。
气急败坏的男声,糜稽抬起头,最后一个“我”字卡在喉咙里面半天,怎么也出不来。
“你没事吧?”朔星低头看被她反弹回去撞倒的男性,“要我拉你起来吗?”
她对他伸出了手,走廊灯打在身后,显得整个人发光了一样,一双眼睛彩色玻璃珠一样镶嵌,每一根头发丝都亮着浅金色柔和光晕。
“天。天使……”
朔星听到他喃喃,下一刻猛然从地上跳了起来,神色慌乱紧张。
“没没没关系的我自己可以站起来的我没有撞疼你吧我叫糜稽你是来做客的客人迷路了吗我可以带你过去!”
居然一口气说完了这么多字吗……
“呃不对,是你需要什么帮助吗?作为赔罪我都可以帮你。”他理了理头发,“太好了这次终于说对了果然不应该熬夜玩galgame的想的什么全说出来了。”
……可你现在已经全说出来了。
她想她认识眼前这个人,伊路米的又一个弟弟,据说扶不起来的死宅。
但朔星并没有将她的心理活动说出来,她只是思考了一下,然后说:“那你可以先和我去找一个人,然后再去餐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