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以吗?”谢尘钰轻轻地扯住他的衣摆,凝望他,片刻后如霜打的小冬茄子,逐渐萎靡,又窝回去捧起书,“那不给你添麻烦了。”
“不不,不麻烦。”季念昭爬上床,凑到他腿前,抽开书往旁边一甩,“我只是惊讶你腿已经能下地行走了,比我想象得快。走,你想出去我们便出去,你要是走不动了和我说,我把你背回来。”
谢尘钰收好书,面上难得浮现出这个岁数的风发意气之色,虽然只是去捉几只山鸡,他已经激动起来。
他弯下腰去床边摸自己的鞋子,自己慢慢系好,扶着墙站到季念昭身边,因为站不稳,伸手扯了扯季念昭衣袖:“你在前头走,我在后面跟着你。不会跟丢的。”
衣袖好久没被人这样扯过了,季念昭恍惚看着塔门外的亮光,含笑摸了摸谢尘钰的头:“你这个样子看着我,好像阿枣啊。”
“我有点想阿枣了。”
谢尘钰睁大眼睛:“阿枣是谁?”
季念昭:“阿枣是我的师弟。”他收回摸头的手,从芥子袋里掏出一轴画卷。
画卷被缓慢地展开,因为年岁已久,边缘有些毛躁,但藏画的人保存得很仔细,画面还是刚刷上浆时的色泽。那是一幅用水墨勾成的合家欢,季念昭指着中间那个散漫的少年郎说:“那是我。”
少年郎旁边一左一右坐着的是玄明子和一位戴斗笠的修士,季念昭顿了一下,指着右边的人:“这是我爹。”
“还有这个,这个就是阿枣。”他指着自己裤腿下那个抱着自己脚踝不松手的稚童,“他以前跟个黏人精一样,怎么撵都撵不走。”
说起过去,季念昭抚摸着画面,声音放得就像山间间空蒙蒙的雨,很有凄凉的寒意:“那个时候我来宗门没有多久,玄明师叔非要拉着大家伙一起找画师画一张,我当时很不耐烦,和他争辩用留影石也可以。况且为什么要做这么多余的事。”
“玄明师叔跟我说,下次大家再聚得这么齐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季念昭卷拢画卷:“他说得是对的。”
然后下一秒就被拉入一方炙热的怀抱,眼前蓦地一黑,只知道一双胳膊死紧地环抱住他脑袋,鼻尖都是暖融融的味道。头顶有湿意,传来谢尘钰颤抖的嗓音:“你还有我。”
季念昭握画的手垂下,呆立住。
“你永远都有我。”
谢尘钰松开他。
季念昭看着谢尘钰的脸,和十五岁那年同样眉骨和鼻梁,现在的他就像是一把敛刃的剑,眼底的颜色很淡,让人看一眼就觉得这是个不好惹的人,感到一阵心惊。
谢尘钰双手死死抓住季念昭的后背,越掐越紧,把脖子轻搭在他的肩膀,已有点喘不上气。
季念昭拍了拍谢尘钰的背:“难受别忍着,哭吧哭吧。总会有办法的。”
“我永远都在。”谢尘钰说,“我这辈子就缠着你了,比阿枣还黏人。”
季念昭片刻后才缓过神,笑了:“好。”
外面一阵锣鼓喧沸打破了两人的温存,季念昭倚靠门边看着门外路过的接亲队伍。
敲锣的摇头晃脑,打鼓的喜气洋洋,新郎官是他见过几面的人物,骑着高头大马,身后跟着一架六人抬的小轿子。轿子四个角都扎了大红的彩花团,花团锦簇的让人瞧着也跟着喜从心来。
“你着急吗?”季念昭回过头,懒洋洋抬着下巴,伸手指了指门外边,“明日再去择菜,今天我们俩去婚宴上讨一讨人家的喜庆。”
谢尘钰也朝门边走来,门外阳光太刺眼。他几个月没晒日光,皮肤已经很苍白,用袖子挡住,一时间虚目睁不开。
“你不是嫌弃这些应酬吗?”谢尘钰问。
季念昭抱臂:“我改主意了。”
前头一阵噼里啪啦响,后面跟着的弟子放了一串鞭炮,炮仗放完留下满地红灰碎纸片。队伍又说说笑笑地走远了。
谢尘钰盯着塔外。
他想起母后的宫中也有一只备好的箱子。里面有一件制作工艺精良的婚服。母后说,这是宫里尚衣局给她未来的儿媳妇专门赶制的婚服,打样就打了几十次,做了好几个年头,从他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备下了。
回过神,季念昭在竹丛前等他。
谢尘钰朝前走了几步,回头,这半年来,他第一次走出这座塔。第一面入塔时没勇气看,现在才看清自己待的地方长什么模样。
季念昭牵住他的手,把他扯进庆典的人群里面。
喜宴上也请了乐师来吹欢快的曲调,到处都用绸子妆成喜庆的红色,从山门到堂前,一路上都铺了长长的红布。
山下的妇人小孩也上山来凑热闹,有弟子给孩子们挨个发喜糖,给农夫打二两酒。农人们一年到头不一定能沾荤腥,小孩们很难吃到糖,大家都愿意来,外院挤挤攘攘的很热闹。
季念昭也讨了一颗松子糖,转过身:“张嘴。”
谢尘钰张嘴,一颗糖被迅速塞入他嘴里。
季念昭笑着问:“甜吗?”
谢尘钰一眨也不眨地看着季念昭混入喧闹的人群里,然后招手,他还没动身,季念昭就跑回来把他拽入那片喜红中。
只有谢尘钰一个人听见自己被人群高语盖过的声音:“嗯,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