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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本来感慨,突然发觉自己话中不当,立即说,我不是那个意思。姐姐我和夫君虽然在家里是主子,但是在你和大王面前可不是主子,你不要多想。

楚歌的好心情因这一句话而彻底破碎。

晚上在卧房,路云中也发现她心情不好,主动来宽慰。但楚歌不打算告诉他这些,只是摇头,说自己畏寒又困乏,只想睡觉。路云中便与她一同睡下,怕她仍冷,多添了两个火盆,又紧紧抱着她为她取暖。楚歌浑身上下都是一派火热,十分舒服,心中却一阵寒凉,怎样都睡不着。

睁眼到半夜,突然感觉身后抱着自己的人的手臂愈加紧实,勒得她骨头都在发痛。路云中呼吸绵长,的确睡着了不错,现在却仿佛深陷梦魇。他像在什么梦境中挣扎,眉头紧皱,脸色苍白,十分痛苦。楚歌慌忙把他唤醒。路云中猛地睁开眼,大口喘着粗气,下意识要摸枕下的匕首,看清是楚歌,紧绷的身躯才慢慢放平。

他长长叹一口气,将楚歌重新搂进怀里。熟悉的气息让两人都相当心安,尽管现在楚歌还是有些忧虑,但在这样的怀抱中,所有的忧愁仿佛都消失殆尽。

她拍拍路云中的后背,轻声说,怎么啦?做噩梦了?路云中点点头,将脸埋在她颈间,深吸一口气说,我梦见你离开我了。

楚歌的手一顿。她明白,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中,只有装扮成北狄人逼郑氏就范这一件可能会让他噩梦连连。楚歌倒也能明白他是不得已而为之,也知道对于他来说,心中的痛苦只怕也并不轻,否则他不会不告诉自己,他怎么可能不告诉自己?

楚歌说,我为什么离开你?说说看。

她想,你会告诉我吗?在你已经知道当我知悉时也许会不满的情况下,在你已经知道隐瞒只会让彼此的隔阂变得更深的情况下……

路云中冷汗涔涔,脸上没有一个地方不发白,手指颤抖,抚摸她的脸。在他的眼睛里,楚歌毫不怀疑其中盛满对自己的爱,对他自己的拷问和对功名与良心之间的取舍时的犹豫,她知道这些都是真实存在的,毫不掺假的。她甚至在想,只要你说了,我也与你开诚布公,也许我不会理解,也许不能做到熟视无睹,但是我不会让你有这种恐惧……只要你告诉我就好。怎么样?你告诉我就好!

两双眼睛静静地对视,细细地观看,仿佛在彼此的目光中挖掘自身。楚歌不知道路云中是否已经知晓她的这些心事,但到底,路云中只是看着她,望着她,轻轻吻着她,什么也没说。

一个噩梦而已。

路云中说。

别放在心上。

……真的只是一个噩梦?

嗯,一个噩梦而已,我只是一时被吓住了,醒来想想就觉得,其实也没那么可怕。你并不会离开我的,对吧?

话虽如此,他的双臂却收得愈紧,目光也更加专注深邃,仿佛急不可耐,正确认着什么。

楚歌也没有说话,她装作自己很疲倦想要入睡的样子,拍了拍路云中的额头,说,是呀,一个噩梦而已。别多想了,快睡觉吧。

路云中还想说什么,楚歌便往他怀里钻去,制止了他接下来的话。路云中便不再吭声,手用力抱住她的肩膀,在她的额头上亲了亲,重新闭上眼。

但这个晚上,楚歌彻夜未眠。她保持着一个姿势一动不动,却始终困于清醒。脑中只兜转一句话,到底应该怎么办。到底应该怎么办?

年后万象更新,几乎还没歇一口气,路云中立即集结军队,要往北上。有了郑家的支持,他才能打出“北伐”的旗号,誓要将北狄人赶出中原。

颠连重弋也并非等闲之辈,见怀柔不成,立即调兵向凛北道,要在路云中之前将凛北道彻底攥入手中。他到时,路云中恰好也到,两边展开厮杀,旌旗漫天,战马嘶鸣。若说对抗蛮军,郑家和路云中都是一把好手,现下两方不再互咬,一致对外,竟也没让北狄人的铁骑占到多少便宜。

双方僵持不下,谁也没有如何获得胜利,但是对于大朔遗民来说,没有惨败就是最好的消息。几乎每日,楚歌去得意坊,都会听到有人称赞谌王神武,面对北狄人也毫不逊色,真是难得之雄主!

楚歌听得,总是十分不舒服。她不想打破这种氛围,却也很不喜爱这样的夸赞。有一次,又听到有织工在织布的时候提及,说天下一定是谌王的,就算不能光复京城,可以盘踞南方,也总有一日有机会打回去。楚歌本在喝茶,闻言将茶盏轻轻在桌上一磕。所有声音立即消失。楚歌说,为什么不能光复京城?怎么,北狄人是不可战胜的么?

几个织工面面相觑。楚歌和她们的关系都不错,有些话也好说,现在却都支支吾吾。半天才有个织工小声说,几十年来,我们就没有赢过呀。楚歌说,大王还没有称王之前,与北狄对战多次,也胜过不少。怎么就没有赢过?织工说,颠连重弋和其他蛮子是不一样的,几乎没人能胜过他。楚歌说,颠连重弋为何与其他蛮人不一样?他不也是蛮子?他占了人家的地盘,早晚有一天就得吐出来。谌王神武,我大谌的将士们也是训练有素、骁勇善战,我看不见得赢不过颠连重弋,而且还会大胜。你们以后不许说这样的话,别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织工们点头说,是,东家。织机的声音又吱吱呀呀响起来。楚歌坐了一会儿,就离开这里,心里却仍在想,其实就算是大朔的遗民,也不该有这种想法的。为什么就认为中原人打不过北狄人呢?是因为他们骁勇的铁骑,还是因为他们残忍的做派?又想道,其实我自己也杀过一个北狄人。一晃这么多年过去,我都快忘记了。我这辈子只杀过一个人,这个人恰恰就是个可恶的北狄人,也许他也伤害过我所认识的这些人们,他还想伤害我,可他死在我的手下。那我当时就不是杀人,也算一种复仇,他们的确是该死之人啊!

自己杀过人的事,曾经也夜夜入梦,折磨得她不得安生,好一段时间之后才渐渐淡忘。可如今想起,那种惊恐已然消失不见,连那个蛮人的死相都不再显得如此可怖。曾经的楚歌可很少有这种感觉。她不问世事,认为自己只要做好曲大夫人的婢女就好,什么家国大义,什么大朔北狄,和她又有什么关系?她只要找一个地方活,找一个地方蜷缩起来过自己的日子,这些就都与她无关。

可如今已有能力养活自己,也有机会去救别人,她才明白,这些非但和自己有关,而且有天大的关系。仗要人来打,兵器要人来做,布要人织,地要人种,粮要人运,救世主从来都不是一个人,而是所有想要过好日子、想要争一口气的人。

楚歌想起路云中在凛北道瞒着她做的那些事,心头愈加不是滋味她当然明白他也是无奈之举,而如果是为了对抗那个披着一张人皮的恶鬼……

可是那些人难道就应当被牺牲吗?

楚歌当然也明白,有些念头她只能自己想想,绝不能和任何人提起,包括路云中。她仍记得那一夜路云中从噩梦中惊醒,她知道他的野心是真,他的眼泪也是真。一些不得已而为之的狠毒,一种犹疑的痛苦,必将陪伴他的一生,她不能让这种痛苦上又叠加一种新的痛苦。

因此无论是对别人,还是在信上,楚歌都什么也没说,装作自己并不知晓。但她每每想起,总觉心口发闷,像被蒙了一块浸水的棉布,每次想起她都毫不怀疑,如果她不能将这个心结解开,她的一生都将沉浸在这个秘密带来的阴影之中。

凛北道在打仗,而不打仗的地方,日子仍是照过。楚歌依旧每日看账,研究得意坊布匹染料配色,偶尔出门同齐娘子和水儿聊聊天看看店,也很是开怀。前线的信每隔一段时间便会送回一封,上面多写了一些无伤大雅的境况。楚歌便知战局没有推进,说不定还不算很好,都是报喜不报忧,心中也暗暗着急。

直到三月春深,前方传来消息,说两军在黑石谷遭遇,激战三日,北狄大败,退兵三十里。消息传回衍州,满城欢腾,百姓自发上街,庆祝第一场如此盛大的胜利,熙熙攘攘,万人空巷,每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得意坊里也是一片喜气洋洋,织工们议论纷纷,都说谌王用兵如神,北狄人的不败神话终于要被打破了。

楚歌听着这些欢呼声,也跟随笑笑,心里却并未感到多少轻松。她知道,黑石谷一战,虽胜犹惨。段知燕私下传来的信中也提到此事,但并未细说,只说“伤亡惨重,粮草告急”,八个字足以将当时的惨状呈现在楚歌面前。

而一胜之后,僵立已久的队伍如同猛然决堤的洪水,朝着凛北道其他蛮军的方向汹涌而去。捷报频频传回,有时一封叠着一封,令人眼花缭乱。大家仿佛突然发觉蛮人也并非不可打败,有了这股劲儿,外加得了一场大胜,即势如破竹,再不可挡。半年之间,竟然向东推去数百里,连克数城。

蛮军虽然勇猛残暴,但自从凛北道丢后,表现便极为古怪,连连败退。双方对上,虽然仍有很大伤亡,但真正能两军对垒的情况竟一日少过一日。不必去讲,也有人猜到,估计是京城出了什么事,导致北狄内部生了变故,无暇再顾及这边的战事。甚至有人猜测,莫非是颠连重弋暴毙而亡?

缘由究竟如何,众说纷纭。但北方的捷报又并非作假,路云中的大军的确正在东进,衍州内外喜气洋洋,没有人再说北狄凶恶,不可与之正面而战,反而人人都说按照这个速度,也许不到三月,京城就能收归中原人之手,将那些蛮子彻底赶出中原。

就连路云中给楚歌的信上都说,形势大好,不日可抵京畿。众将群情激昂,齐心协力,只待最后总攻。

楚歌回:家中一切安好,得意坊生意兴隆,勿念。战场凶险,刀剑无眼,望我夫珍重自身,勿以一时之胜而轻敌冒进。静待君归。

将信装进信封时,楚歌心头也如春风吹拂般愉悦轻松。他的大业也就是她的大业,看到他终于可以一步步靠近那个梦寐以求的终点,楚歌自然也为他感觉到欢喜。

京城依旧安静无声,远无最初颠连重弋称帝时那般喧嚣。所有人翘首以盼,都等待这位出身草莽的谌王可以将蛮人彻底赶出中原,而在这种行将胜利的欢喜中,一支北狄军从京城进发,翻山越岭,尽可能绕过关隘和所有守军,直扑衍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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