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云中彻底将整个南方纳入囊中时,恰是天统元年腊月。这年的冬天比往年都更冷,冷到淮关外的江水都已结了冰。谈秉带着侯白一路东逃,原本打算恳求严孝和出兵帮忙,不想严孝和早就背地里同路云中投降,听闻谈秉逃至此,明面上大加欢迎,实则在谈秉睡觉时将他绑起,同侯白一起,交给路云中。
谈秉醒来,自是大骂他无情无义,屈从于路云中。严孝和却只笑道,当年阁下说我人少兵缺,不值一哂,大加羞辱,那时可曾想到有今日呢?
淮王被抓,整个淮王部自然溃散,路云中将愿意留下的降兵降将都编入自己军中,为想离开的分发钱财,助其回乡。谌王本就以仁善成名,几个月下来,路云中手下的军队人数前所未有高涨,等将严孝和的军士一同收编后,已到达一个从未有过的巅峰。
等回衍州时,他神采奕奕,意气风发,眉宇间的阴郁都少了几分,处处盈着笑意。衍州城头,旌旗猎猎,百姓夹道相迎,欢呼声如雷贯耳,震得积雪簌簌而落。楚歌早已等待在城头,看那线黑影越来越近,慌忙下楼。城门开时,来人已至,路云中策马入城,跃下马来,一把把她搂入怀中。
两人阔别许久时日,只有中间短暂相逢,终于又相见,既激动又颇为感慨,又哭又笑。路云中双手捧住她的脸颊,用额头蹭了蹭她的额头,低声说,说来不怕你笑话,我近几日归心似箭,夜夜做梦,都梦见你在城头迎接我,就穿的这身衣服,挽的这个发髻。
楚歌笑着说,你就哄我吧,我才不信。我也夜夜梦到你率兵归来,如果你也梦到了我,我在梦里怎么能没见到你?路云中说,那是因为梦不能做得太美。有些美事,还是等到醒来再细细品味吧。
路云中先和楚歌回了府中,打算过两日再带她检阅三军。在路云中的坚持下,王府还是添了下人,平日照料楚歌的起居。下人们早就等候在府门前,见二人回家,立即跪下行礼。楚歌虽仍不适应有人对她下跪,路云中却已处之泰然,让大家都起身,并赏了王府里所有下人。过不多久,路宜和段知燕就安顿好手下军士,回到家来。段知燕特别激动,还没进门就大呼小叫,大声喊,姐姐,姐姐,你在哪儿啊?我好想你!
楚歌的夜夜梦中,除了路云中,当然还有几个孩子。听到呼唤,她立即出门,看到两个身穿盔甲的少年正在门外,段知燕比出征前更黑了一些,但也又长高不少,现在已经比她高出去半个头。她两步跑过来,将楚歌抱起转了个圈,大笑道,姐姐,你不知道我有多想你,我多想一回来就见到你!可是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这次出征,路大哥也命我为副将,我也有手下需要安置,不然,我肯定是第一个来见你的!
楚歌笑着说道,好啊,你日理万机,好不容易空出点时间回家,是不是?我还得多谢你了。段知燕一指路宜,说,是他不让我先回来的嘛,说已经是大姑娘了,以后还会是大将,不能将己任弃之于不顾,姐姐你要怪,就怪他去!
府内一时欢声笑语,热闹非往日能比。厨房早就布下宴席,四人齐聚一堂,热热闹闹吃了一顿饭。楚歌将自己旁边的位置空出来留给郑思君。饭后,几人又专门带了一些饭菜,去坟上祭奠郑思君。郑思君出事时段知燕不在那里,等再见,只能见到他冰冷的尸体。她在那时就已哭过好几次,再见到这块墓碑,眼泪又止不住地往下流,说,咱们以前都说好了,若能得到天下,你我都是功臣,如今大业将成,你为什么这么早就走了?我和你说的最后一句话还是伤害你的话……
路云中和路宜也在坟上浇了两杯酒,和他说了一下战况,希望他九泉之下亦能安心。大家祭奠完郑思君后,便又回到王府,段知燕和路宜都累坏了,收拾了一下屋子,倒头就睡,路云中却将楚歌拉到书房,和她说了一件事。
原来郑思君生前最后的愿望就是想知道他的双生妹妹郑婉音现在怎么样,但当时,苏沁玉应当是将郑婉音送回了苏家,可他几番辗转打听,却并未得知婉音的下落。看郑思君的祖父给他的那封信,路云中怀疑郑婉音现在正在郑家。但他去不得,且不论现在身份如何,就算他真去了,也一定会事与愿违。
所以他想让路宜替他跑这一趟,一是为了报丧,二也是打听郑婉音下落。当然,他也有私心,就是想劝说郑家回心转意,目前郑家的军队在凛北道□□,他希望如有机会,可以将郑氏也拉到自己这边,一同讨伐颠连重弋。他来问,就是想知道楚歌觉得如何。
楚歌想了想,说,我觉得不错。不过,我感觉可以让一个人跟着宜儿一起去。
路云中愣了一下,抬起头,唇边却已露出笑纹。两人对视一眼,不由心照不宣,微微一笑。
半月后,两匹马蓄势待发,准备离开衍州。段知燕已经换下盔甲,换上一身常服,站在一边喂马,做最后的准备。她将和路宜一起前去郑文柏的家乡。
临走前,路云中私下叫去他俩,嘱托了什么,没让别人知道。但据说两人离开书房后,都有些心事重重。楚歌送他们一行人离开衍州时,还问了一嘴,段知燕只说怕郑家怪罪,并未多言。楚歌也没放在心上,让他们多多小心,便目送他们出城。
几日后,路云中在府中处理事务,楚歌自己去了一趟得意坊。她不在的时间,段敬云和水儿也把得意坊经营得井井有条,规模再次扩大,不只是有模有样,俨然已大成风貌。水儿在旁边为她讲近日里的一些境况,一切欣欣向荣,两人都忍不住笑出声。水儿说,我以前当惯了丫头,没想到有一天还能自己做半个掌柜。楚歌笑着说,你在自己家,也是个掌柜呀。水儿想了想也笑,说好像也是哦?
得意坊诸事太平,两人转完,楚歌便请水儿喝茶。两人找了个茶楼就座,看街道熙熙攘攘,亦是一派太平景象,不由唏嘘。水儿说,兵荒马乱的日子仿佛就在昨日,现下已人人出门逛街、家家出来摆摊了。这还得感念谌王。楚歌说,云中刚跟我说,南方也只有衍州能做到这样,其余地方依旧是一片惨淡,更别提北方,东都又被弃置,百姓流离失所,仍是凄惨。
水儿惊讶道,谌王不打算北上攻下京城吗?楚歌苦笑一声,说哪有那么容易?蛮军如何勇猛,你也知悉。水儿说,可这是咱们的地界,不能让北狄人作威作福呀。楚歌默然不语,水儿又说,听闻郑家想再集结兵马反抗颠连重弋,如此看来恐怕也不容易。楚歌说,你是从哪儿听来的?水儿说,我夫君说的,他之前出城做生意,偶然听得,回来就告诉了我。但我不知道是否该跟你说。因为我想,谌王应当也要北上,他应该早就知道了吧?
楚歌心中忽而一阵激动。因为她明白,只要郑家还有反抗的心,路云中就有机会将郑家争取过来。她心里盘算着,水儿突然又说,小小姐前几日是不是出城办事了?楚歌称是,水儿说,怪不得她前几日跑来找他二哥,火急火燎的,说有要事商量。结果他二哥刚出门,她又说没事了,匆匆离开,看着很是古怪。
段知燕只可能是因为去郑家的事来找段敬云,不然还能有什么事?楚歌也觉得奇怪,和水儿告别后,她就回了府,想问问路云中是怎么回事。路云中很是平静地听完,说,可能是路上会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不好跟我们讲,只有同她二哥去说。没关系,等她回来问一问就是了。楚歌很担心地说,不会有事吧?路云中说,燕燕聪慧,又有一手好箭法,能保护自己。再不济,身边还有宜儿陪着,你放心就是。
楚歌半信半疑点头。她仍觉有些古怪,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也不好提起,只好作罢。路云中的表现也十分正常,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楚歌也渐渐忘记此事。
直到不久后,凛北道传来军报,郑家在凛北道遗留军队的粮仓被烧毁。大朔已经灭亡,粮仓不足,军队本就苦苦支撑,已是强弩之末。粮仓一烧,北狄人趁机进攻,队伍冻饿死无数,几乎立即垮台,而这时在凛北道的谌王守军将救了郑家一命,呈现难得的和平之态。
路宜和段知燕回来后,也带回一封信,表明郑家愿意归顺谌王,与之联手抗敌,一起对抗颠连重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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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不其然,谌王将郑家也收入麾下后,颠连重弋明白再等不能,立即调动军队先攻凛北道。原先蛮军便已有些驻守在此,只是颠连重弋不想再动干戈消耗自身,原本希望以怀柔政策将凛北道拿到手中,却没想郑家突然倒向路云中。他大为恼怒,派人送信到凛北道,把那里驻守的北狄将领大骂一顿。将领也是茫然,说,我没有派人烧他们的粮草,乘虚而入的也不是我们呀。
段知燕回到衍州以后,就经常自己待着,破天荒地不愿出门,也不爱怎么说话。这种情况持续了好几天,才慢慢好过来。楚歌担心她,更为她去郑家前火急火燎去找段敬云的事情而放心不下,在她终于好转之后,主动询问。段知燕说,没别的事,我就是见到了婉音,我感觉有点奇怪。姐姐她已嫁人,而且有孩子了,你知道吗?
楚歌也是一怔。段知燕说,我总想,姐姐你都没有孩子啊,她怎么就有孩子了?但我又不能说,只好忍着,看她挺着肚子过来,问我她哥哥怎么样,我……
段知燕顿了顿,有些惆怅地说,姐姐,她现在真的只有一个人啦。最开始郑夫人把她送回她外公家里,但苏家担心惹上麻烦,又辗转将她送到郑家。在郑家也是寄人篱下,十六岁刚过就立即嫁人。现在她没了父母,也没了兄长,祖父家和外公家都不拿她当自己人看,她真的只有自己一个人了。
楚歌听后,亦是久久不语。她眼前不由浮现出当年最后一次见郑婉音的样子,她双眼含泪,满眼都是惊恐,拉着母亲的手不愿放开,哪怕是现在,郑婉音在她心中依旧还是个孩子。而现在这个孩子不仅已经为人妻甚至为人母,她亦感觉无比恍惚。许久,她才拉住段知燕的手轻轻拍了拍,想要安慰她一下,却被段知燕反手握住,低声说,姐姐,我还有个事要跟你说,路大哥说不要告诉你,但我觉得,我觉得不合适……
直觉告诉楚歌,这件事一定和段知燕之前去找段敬云的那件事有关。她心里咯噔一声,立即让段知燕先不要讲,自己观察一下四周,确定并没有其他人在旁,路云中仍在书房忙碌,才掩了门房,让她讲。
段知燕垂着头,似是好大的决心,才说,其实临走前,路大哥来找过我和路宜,交代了我们一件事。他说,让我们尽量去劝郑家,如果能劝得,那再好不过,但如果劝不得……就叫凛北道的守军偷偷装扮成蛮军的样子,烧毁他们的粮草,再半途截杀,制造出北狄劫掠的假象,逼郑家走投无路,只能依附于他。
楚歌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蹿天灵盖,整个人僵在原地,半晌说不出话来。段知燕又说,路宜哥哥当时也劝过,说此举太过阴狠,恐失人心。但路大哥说,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若不断了郑家的后路,他们必会犹豫观望,届时北狄大举南下,凛北道一旦失守,南方亦难保全。他说,这骂名他来背,这罪孽他来担,只要能把郑家收编过来,只要能赶走颠连重弋,还天下百姓一个安宁,手段如何,并不重要。
楚歌喃喃说,是啊,还天下百姓一个安宁……凛北道郑家的守军,因此死了不少吧?段知燕说,粮仓被烧,城中百姓也……但这是没办法的姐姐,我跟随他们出征,也杀了不少人,我知道真的没有办法,你不要怪他,我只是觉得不能瞒着你,无论是好是坏,总得让你知道,不能让你一直被蒙在鼓里。
楚歌发觉自己比想象中更冷静,她点点头,并未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只是表示自己知道了。这时,她也知道为什么段知燕会去找段敬云,恐怕就是想问问他对这件事怎么看。但也许是想到军令不可违,她便又决定不往外说出,这件事目前大概并无外人知晓。
楚歌说,燕燕,无论如何,你和宜儿一定要把这件事吞在肚子里,千万不要往外讲。段知燕连连点头,说我知道,我只是不想骗你。楚歌摸摸她的头,长叹一声,心中万千丘壑,每一道痕迹都搞得她胸口刺痛,眼眶发酸。但她还是只是叹气,一声接一声地叹气,所有的伤痛和枯萎的那些声音,都融化在一声声叹息里。
又是一年新年到,几个人从楚歌的小院搬到偌大的王府,多了几人,又少了几个。路云中举办完作为谌王的大型宴席后,一如往常,在家中举办了家宴。作为楚歌的朋友,水儿一家当然也被邀请来到王府一起过年,她还带上了刚两岁的小女儿兰月,兰月嗒嗒嗒跑来跑去,牙牙学语,像只满地乱滚的小白面团。路宜和段知燕特别喜欢逗她,乐此不疲,就连路云中也对她很是喜爱,经常抱她在一边玩,爱不释手。
水儿在一边看得有趣,偷偷对楚歌说,王妃娘娘,别人家的小孩哪有自家的好,你要不也生一个?楚歌抿唇一笑,说,哪是说生就能生的?这也得看缘分。水儿笑道,好啊,我就等着看哪个宝宝能降生到你们家,那这可真是前世修来的福分呢。
两人说说笑笑,那边,段敬云恰好给路云中敬酒。他和水儿与楚歌相熟,却和路云中不熟,由来总有些拘谨。他恭恭敬敬地说,草民恭祝大王新春大吉,福寿安康。愿大王早日扫清寰宇,定鼎中原,让我百姓能安居乐业,不再受战乱之苦。
路云中拿起酒杯,两人说了些客套话。路云中问了他一些关于得意坊的事,段敬云回答颇为得体,路云中很满意,要他们全心全力帮楚歌经营好得意坊,不要出什么差错。
酒过三巡,路云中和段敬云在聊一些只有他们才明白的事,路宜陪着段知燕跟段珩和兰月玩,笑声不断,而两个女子在一旁,也在聊只有她们才明白的事。她们不约而同回忆起曾经在段府的日子。水儿说,姐姐,说来不怕你笑话,以前过年的时候,我总看着老爷夫人少爷小姐们穿新衣、过新年,心里就总想,如果我也是主子,是不是也能过上这么好的日子?我还总想,凭什么他们生来就是主子,而我生来就是丫头呢?我真的样样都不及人家么?那时我就好想有钱有势,有大把的积蓄,没有人敢欺负我,没有人敢对我吆五喝六……
但是姐姐,蛮军打进来了。那时我才知道,有没有钱,有没有势,都没有用。他们想欺负你还是可以欺负你,根本就不在乎你有没有能压制住他们的东西,蛮军要屠城的时候这些都是没有任何分别的。那时我就想开了,我想活着就好,活着就好,在乱世中能活下来,已经比别人幸运千倍百倍。
楚歌微笑说,更何况之后你还是做了主子,而且还是你们自己攒下来的家业,这下总得安心了吧。水儿抹了一把眼睛,笑道,是呀,总算做了主子,梦寐以求的一切都实现了,可想来还是只有平安过活最让人舒心。这是多少钱多少势都换不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