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颠连重弋虽然在进城时便直奔皇宫,却还是没找到康愈的影子,不知他去了哪里。不过北方已被颠连重弋控制,南方是路云中的地盘,他必然也无东山再起之机。段敬山趁机进言,说谌王也是心头大患,还是尽早讨伐为妙。颠连重弋亦觉此话不错,打算回到京城,便出兵向南。

得到颠连重弋这句话,段敬山立时觉得,这位异族新皇帝简直是天下第一忠义之人。他完全不认为叛军能敌过北狄人,而且是已经建都称帝的北狄人。大朔既然已经灭亡,那段敬山宁愿它的江山被北狄人拿走,也不想让路云中分一杯羹。

一切妥当之后,段敬山便带着段府上下,回到京城。虽然颠连重弋早在京城为他建了一座新宅子,但段敬山还是觉得自己的老宅住得舒服。与京城阔别许久,再归来居住,身份地位已发生极大改变,可依旧是落地就能生活。段敬山感觉还是京城适合自己,仿佛生来就该是它的子女,无论离开多久,只要还有机会回来,他就定能翻身。

而与此同时,郑华年也对他越来越冷淡。段敬山知道妻子作为将门之后,本就对他投降的事情相当不满,最初还温言劝慰,但与郑华年争吵过几次后,他便几乎不主动提起。本想回到京城事情或有转机,却不想郑华年更加冷淡,最后两人同躺一张床上,她都不主动说话。

段敬山半是心烦,半是委屈。终有一日,他关上房门,将郑华年堵在房中,问道,年儿,你明知我也是走投无路,为了保全这个家我不得不这么做,为什么就不能体谅我?

郑华年站在床边,淡淡地说,夫君,我当然也可体谅你,不过我要体谅的是那个走投无路的段敬山,而不是这个为保命失了气节的段大人。

段敬山被这一句话噎得胸口发闷,半晌才说,我若不是为了全家……郑华年打断他说,是,我知道最初夫君和北狄人虚与委蛇,是为了保全全家性命。现下已到京城,也有更多臣子愿意归于皇帝麾下,你我趁机离开,不再做这个官,你看怎么样?

段敬山大为惊愕,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好半天才说,年儿,你说得容易,可又哪里找这些理由?我刚上任,皇帝和文武百官都盯着我,我贸然辞官,他们一定多想……郑华年说,前几日从家乡传来消息,我祖父病重,儿女们都要赶回。我已有孩儿,又身怀有孕,祖父想要见一见我,也并非不通人情。

段敬山站立面前,久久不言。郑华年冷笑道,怎么?夫君,当日是你想以这个借口将我送出东都,现下又舍不得走了?若说当时你屈从贼子是权宜之计,如今难道还有不得不低头的理由?

段敬山终于说,年儿,我也不想瞒你,可是到了现在,气节又有什么用?定安帝若真是明主,我必誓死追随,但若他没错,江山也不可能颠覆,你我也不可能落到如此田地。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你也知道皇帝他对我——

段敬山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说出来的这番话,文字像从喉咙里生成,从舌面滚出,究竟有什么含义就与他毫无关系。但郑华年冰冷的目光打碎他的幻想,告诉他这些话就是他说的,他此生此世都要为他的懦弱和利益熏心而忏悔。段敬山后退两步,靠在门上,明明并未完全入冬,他从头到脚却是一阵冷。这是因为他意识到这一切都是谎言,从他第二次走进颠连重弋的皇宫开始,所有的一切就都变成一场谎言。

他喃喃说道,年儿,事已至此我只能告诉你,我们的死活和别人的死活没有任何关系,我们只需管好我们自己就够了。郑华年说,是吗?你能说出这种话,这就是颠连重弋夸的好官,这就是他们鼓吹的心怀天下的丞相吗?

段敬山此前很少和郑华年产生冲突。郑华年不愿与之争执,段敬山也习惯让步,有这样的争端,这是第一次。他是个熟读各种圣贤书的人,也做了很多年的官,却在妻子面前无地自容。他只好说,年儿,我真的有自己的理由,你不要问了。我们还有春满,还有未出生的孩子,为孩子考虑考虑好吗?无论是我辞官,还是我们继续争论,都对孩子没有任何好处,你先坐下休息一下……

他伸出手,想扶她坐下,却被郑华年挣开手。郑华年说,你就告诉我个准话,这官你是辞还是不辞?

她神色坚定,双眼冰冷,哪怕与她成亲多年,看到郑华年这样的神情,段敬山竟仍感觉到有些恐惧。他的后背僵硬,两人不像一对夫妻,而是一对对手,正在某个你死我活的战局上对峙。郑华年紧紧盯着他,眼中仍有期待,仍有希望,或是多年夫妻那一点点仅存的信任……又或者只是段敬山自己的臆想。他什么也没说,但沉默就昭示一切,郑华年后退两步,坐在床边,说,你要贪图这样的富贵,可你是否想到过,你吃的这些、用的这些,都在大朔百姓的血汗上,在大朔将士的尸骨上……

段敬山淡淡地说,年儿,那我希望你也能想到,就算蛮人没有占领中原,你作为衣食无忧的高官女儿,吃的用的,也都是普通百姓的血肉,是他们的性命。他们一生流离失所、冻饿而死,而你这辈子也没吃过这种苦头,甚至在蛮军入城时,你都没有性命之忧,你以为所有人都和你一样吗?你以为你就和我有什么不同吗?

郑华年的脸一下变得惨白。她完全没想到丈夫竟然能说出这样的话,喉咙都在发痛。可正如同方才的段敬山那样,再多的委屈和苦痛,竟也让她无法争辩一句。两人一坐一立,目光相融之间,纷纷化作最尖利的刀刃,捅向对方心窝。

段敬山深深看她一眼,说,你好好休息吧。今天的事,就当没发生过,你好好养胎,好好教导春满,莫要对他说些不该说的话。

他转身欲走,郑华年忽而在身后说,段敬山,我是郑家的女儿,我父兄都以抗击外敌为己任,我不能在蛮族的手下生活,我不愿称呼他们为君主,我也不愿看到我的丈夫为他们给的一点儿荣华富贵就丢掉自己的气节,我更不愿让我的儿子未来不知道他来自何方,只以为他生来就是北狄人的一条狗。

郑华年的语气很淡,声音也不大,宛如娓娓道来,但段敬山猛地意识到什么,立即回头。郑华年已拔出发间金簪,对准自己喉头,神色沉静,定定看着他,说,你们君子间有云,“道不同不相为谋”,而若本无心,强迫为之,反而不美。我虽是一介女流,却也明白这个道理。我之前不死,只是因为我担心春满无人照料,担心你在世上无人关怀。但现在我才明白,就算我活着,也不会有任何用处,你根本不会让我教导春满这些。因此我不勉强你辞官,但我也不能忍受我在一个叛徒身边、在一群贼子手下活着。你求你的功名去吧!

说完,郑华年将金簪用力往喉头一捅,鲜血瞬间喷涌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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