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安二年七月,东都城破,满城的守卫甚至没有撑过一夜,防线即土崩瓦解。
颠连重弋本就拿下京城,也担心凛北道的军队会联手,故而不敢过多耽误时间,修整完毕后便马不停蹄朝东都逼近。路上所遇城池守军,无不是闻风丧胆,在蛮军尚未抵达之前便已逃之夭夭,有骨气的,也撑不过几月,便倒在北狄的铁蹄之下。
城里城外一片惊惶,马蹄阵阵,哭喊震天。无论是普通百姓还是平日作威作福的高官,都哭叫着要离开东都,可康愈却将四扇门都关得严严实实,不许任何一个人离开东都,他自己却在听闻蛮军已经兵临城下时偷偷打算从地道逃跑,却不想跑到一半,颠连重弋已经进城,一反常态,没有屠戮百姓,而是先一步往皇宫跑,定要捉新皇帝的活口。
城破时段敬山在自己家中,不在皇宫。府中都惊恐万状,段凌关和母亲挤在一起,被吓得脸色惨白。郑华年的脸色虽然也很不好看,却还是强作镇定,安抚儿子说,没事的,没事的。今天过去明天就没事了,春满先睡一觉好吗?
段凌关当然睡不着觉,但也知道父母现在同样恐惧,便强忍泪水,让自己不要继续哭泣。段敬山安抚妻儿说,放心,就是蛮军进城,也不会杀我们。我是陛下的重臣,颠连重弋初入主中原,一定也要大朔的旧臣辅佐,方能安民心。
潘锦也在一旁,听到这话松了口气,郑华年却大为惊异,沉声说,夫君,你想向他们投降?段敬山说,年儿,你又不是不知蛮人的手段,如今只有这一条活路。郑华年说,那又怎样?我宁愿死,也绝不肯在蛮人脚下,像一条狗一样苟且偷生。段敬山无奈道,你话说这么冲做什么?若不是为了保全一家人,谁愿意给蛮人投降?我也实在没有办法,年儿,你就体谅体谅我吧。
郑华年抱紧儿子,不发一言。门外兵荒马乱,哭喊和马蹄声持续整整一夜,天明才渐渐安静下来。府内下人要么躲在房里不敢出来,要么已经自顾自逃命去,左右静悄悄,听不见一点声音。果不其然,天明以后,一个北狄人样貌的文官主动上门拜访,说奉大王之命,请段大人入宫议事。
段敬山这一去,一直到黄昏时才回来。家中人因他去往龙潭虎穴,紧张得饭都吃不下,好不容易等他回来,却见段敬山虽然有些憔悴,但神色依旧算是饱满。几个蛮兵将他护送回来,非但没有大开杀戒,反而对府内人颇为礼待。郑华年和潘锦连忙前去询问,段敬山却说颠连重弋比他想象中更通情达理些。他并未受辱,反而被奉为上宾,颠连重弋甚至亲自为他斟酒,且有意沿用旧制,急需熟悉政务的臣子协助梳理局面,因此请段敬山再回朝堂,颠连重弋许诺他为新任丞相,总领百官,以安天下。
段敬山此前在东宫深受信任,后又亲手将康愈推上皇位,也从来没有得到过丞相的功勋。颠连重弋一开口便是高官厚禄,由不得他不心动。此话一出,连段凌关脸上都浮现出笑容,潘锦更是有几分激动,说,若非老爷正是这天下英杰,我们还过不了这样的日子呢。段敬山笑道,你怎么突然这么嘴甜?
段凌关从小读书,也知道能当丞相乃是天下读书人共同的愿望,小脸激动得涨红。他抬起头,想和母亲分享心中的喜悦,却见郑华年脸色凝重,神情冷淡,看不出半分激动。
段凌关满心的欢喜一刹那间结成了冰。
此后几天,段敬山又到宫里跑了几次,回来一次,家中的情形就更好一分。期间,郑华年曾经在潘锦的陪伴下上街走了走。一如段敬山所说,此次蛮军入城,的确不曾烧杀劫掠,反而很是和平。颠连重弋严禁部下扰民,凡有抢掠百姓财物、欺辱妇女者,立斩不赦。街上几家小店已经重新开门,虽仍显冷清,但隐约也有重塑天日之相。就连潘锦都对她说,大夫人,也许烧杀劫掠的是一伙蛮人,进东都的又是另一伙蛮人。大王那么厉害,一定可以让所有的蛮人都不再作恶,我们不过普通百姓,头上是哪个皇帝,又有什么区别呢?
郑华年看她一眼,也没多说,只是叹口气。回了家,方知家中似有人来访,是颠连重弋手下一个深受信任的文官,叫穆尔彻。据说他年少时曾在中原生活多年,因此说的一口好官话。穆尔彻与段敬山交杯换盏,颇为投缘,又为府中送来大量金银珠宝,说是大王赏赐的。
穆尔彻此来,是打算和段敬山先行商讨一下建都事宜。颠连重弋虽入东都,但无论如何,想要入主中原,还是要将都城建在京城。大朔已经灭亡,建都之后,天下自然归北狄人所有,而国策如何,仍需段敬山费心,既要彰显新朝威仪,又要让大朔遗民觉得顺理成章,不至于激起民变。
段敬山并未立刻应下,而是问道,此事重大,需得斟酌字句。不知大王可有具体的意向?比如年号、宗庙祭祀之礼,是否沿用旧制?
穆尔彻说,年号大王已定为“天统”,寓意天命所归,一统寰宇。至于宗庙,大王宽宏,允诺保留大朔先帝牌位,只是需移入偏殿,以示尊卑有序。其余礼仪,大体沿袭前朝,只需稍作改动,突出北狄先祖之功即可。
段敬山便点头,称呼“天统”这个年号很好。又说自己会细细斟酌,不会让大王失望。两人交谈甚欢,离去时,穆尔彻甚至带了三分醉意,拍拍段敬山的肩膀,说,有你这样顾全大局的臣子,不仅是我族之幸,也是天下百姓之幸。永昭皇帝和定安皇帝将国家给弄成了什么样子,大人您也不是不知道。如今终逢明主,又有大人这样的好官,百姓总算能过上好日子了。
穆尔彻拜别后,段敬山再对他一个北狄人有什么戒备,现下也是浑身舒畅。颠连重弋已许诺,回到京城后,就封他为丞相,享一世殊荣。段敬山倒也不是很在意荣华富贵,只是他知晓北狄的手段,若不予投靠,下场只有一个死。他死倒没什么关系,可这段家上下,难道都要跟着他一起送死?
每日这样劝告、安慰自己,段敬山的心总算是平静了一些。好在平心而论,颠连重弋的确还算遵守承诺。他说当年北狄在中原犯下的屠城罪行都是他的兄弟所为,他自己那时还不是北狄的王,无法掌控所有军队,而他自己治下是从未屠过城的。又说连年征战,百姓食不果腹,是因为康家不顺应天意,本就并非明主。如今他颠连重弋前来,这才是顺应天意,百姓们才有好日子过。
颠连重弋不改字,不易服,一切遵照大朔旧制,仿佛没什么改变。又将朝堂一些愿意投降的官员拉出,让他们安抚遗民,不多久,东都竟然真的恢复了生机,而京城一方也已做好准备,随时准备迎接新帝。
定安二年九月,颠连重弋在东都称帝,改国号为“容”,年号“天统”。段敬山为容朝第一任丞相,随之一同赴京。
这两月,段敬山堪称春风得意。颠连重弋很看重他的才能,将他奉为座上宾,不仅对他以礼相待,还让段凌关做太子伴读,颇有些君臣一心的意思,相较于康愈更加真诚,也更令人心中舒适,对颠连重弋的看法也已有所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