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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敬山一次走不成,就不会再有第二次了。这下,连儿子段凌关都意识到有什么大事即将发生。最重要的是,郑华年在家中某次干呕,又被诊断出身怀有孕。段敬山又是欣喜,又是焦躁,再孕的妻子让他更坚定要将妻儿送离东都的决心。
只是他这样想,做却难以做到,几次,段敬山在康愈面前恳求将妻儿送回娘家疗养,康愈却都拒绝了。
段敬山心中好恨,却碍于他的皇帝,自己是臣子,万千的痛苦和憎恶也只能咽回肚里。不能对怀孕的妻子发火,儿子也没什么错处,能承担他怒火的当然只有潘锦。潘锦在家中伏低做小,大气都不敢出一声,就怕招来责骂。这日,段敬山从宫中回来,又看到潘锦带着段凌关在院中玩。段敬山刚迈入院中一步,便又立即退出,对左右说,把大少爷打回来,将姨娘关进房中,没有我的吩咐不许出来。
随后他就进了书房,两耳不闻窗外事,读了好些时候的书。等感到饥饿时,已经日暮西山。段敬山这才起身,开门却见郑华年站在门口,笑盈盈看着他。
段敬山满腹沉闷立即化为柔情。他忙拉郑华年进屋,说,有什么事叫下人来说就好了,何必你亲自跑一趟?郑华年微笑说,又不远,你迟迟没回卧房,读了几个时辰的书,我当然担心。段敬山叹道,书中自有千钟粟,书中自有黄金屋。读书解闷解乏,一时忘了时间。郑华年说,那颜如玉在哪里呢?段敬山失笑说,颜如玉不在书中,却在书外,年儿愈发顽皮了。
郑华年为他做了几样小菜,两人有说有笑,其乐融融,段敬山的心亦被她温水似的声音抚慰,总算宁静下来。他说,孩儿最近没有闹你吧?郑华年说,他乖得很,比春满当时要乖多了,日后一定也能为父亲分忧。段敬山看着她尚且平坦的小腹,眉眼含笑,说,如果是个小女儿就好了。我不求她分忧,只求她一生顺遂,与她的哥哥一起欢欢喜喜长大。
段敬山说着自己的女儿,脑中却划过段知燕的身影。比他小十几岁的小妹妹,如何也能称得上是一句“长兄如父”了,可她却摒弃亲兄,无论如何也不肯来到自己这边,反而跟着一个叛军东奔西跑,实在令人心痛。路云中难道不知道他父亲就是在这个小姑娘的生辰宴上遭此毒手吗?
想到这儿,段敬山就又想起他们曾经的邻居林家。现在想来,与林家也有数年不曾相见,不知当年那个从墙上摔下来的小姐林池现在又在何方?
段敬山忽然觉得有一点烦闷,有一点茫然,又有一点恐慌。正是这种恐慌让他不敢再想,立即说,春满怎么样了?你这时来找我,他是不是已经睡下了?郑华年说,我来找你就是为了这个。夫君,我现下身怀有孕,浑身疲乏,东都又里外彷徨,下人们各有其心,都算不上如何信任,你将春满让二夫人带一带如何?
段敬山万没想到这话竟然从妻子口中说出,愣道,二夫人?郑华年说,对,潘锦。夫君纳她入府也有些年头了,现下信不得别人,也只好信她,她怎么说也是夫君的妾室呀。段敬山说,年儿,你不懂……郑华年打断他说,我怎么不懂?夫君,自从公爹去世后,你在府中的时间可远不如我多,我也了解潘锦,她会照顾好春满的。你为何一定要对她这个样子呢?
段敬山一股热气冲头,猛地站起身说,当年纳她入府时,我就说过,不要在我面前提到潘锦,我不想听到关于她的任何事情,可我没想到几次三番来让我烦心的人竟然是你。郑华年也站起,认真地说,我也不想让夫君烦心,可事实就是如此,夫君将她纳入府中却又冷眼相待,这合适吗?段敬山冷冷地说,我说合适就合适,潘锦出身卑微,又是个没规矩的,能进段家大门已是她几世修来的福分,若再不知进退,便是自取其辱。她是不是在你面前说什么了?
郑华年说,她什么也没说,可我也有眼睛,我自己也会看,她不过是带着春满玩玩,我想不至于到禁足的地步吧?段敬山说,好啊,那你说怎么罚,我听听你的高见!郑华年说,要我说,就不该罚,她又没有做错什么,段家家规也没有说妾室不许同主母的孩子说话。段敬山冷笑道,原来你还知道你是主母,我以为你已经忘了。你既然知道你是主母,还不知道你和她的地位是如何天差地别?她的手又怎么能触碰你儿子的手?
郑华年一时怔怔,不由懵然。段敬山说完就有点后悔,担心她动胎气,自己却也不知如何是好,只好说,年儿,我不是对你撒气,我只是……你以后真的不要再提这件事了,好吗?郑华年这才叹口气,说道,我也没别的意思,只是又有孕,怕无法为夫君……她又微微一笑说道,算啦,既然夫君不愿意,年儿也不好强求。只是先将她的禁足解了,以后莫要再让她出现在夫君面前就是,夫君觉得如何?
见妻子如此通情达理,段敬山又是一阵感动,连忙称好。他趁机要求潘锦日后进内院只可在自己的厢房附近活动,不可进入其他屋舍,特别是书房。并严厉制止段凌关不可同潘锦说任何一句话。事实也正如他所料,多个潘锦、少个潘锦,对段府的确毫无作用,不出一月,段敬山就把她忘得一干二净,直到有一次他从宫宴回来,喝得醉醺醺的,只想上床睡觉,被一双温软的手扶住,送入屋中。
段敬山没有在她身上嗅到熟悉的气息,反而是一种怯怯、温凉的幽香,像一双眼睛第一次看望世界,尚未被人间的种种罪恶所侵蚀。这种奇异的香气让他想起很多很多年前,想起楚歌所在的那个小小的耳房,充斥着的就是这样温暖的气息。他不由收紧手臂,口中喃喃说着,楚歌,楚歌……在这双手臂温柔的抚摸下倒进床铺。
次日,段敬山神清气爽,舒舒服服醒来。可眼前却并非熟悉的房梁,更像他极少涉足的某个堂屋。屋内熏香未灭,四下皆是红红的一片亮色,新婚时才会悬挂的红绸暖烘烘地铺满角落,身上盖着龙风呈祥的锦被,头顶帐子更是细密喜庆,鸳鸯戏水图样繁复却精妙,恍惚间也让他有了一种重回新婚的错觉。
潘锦跪在床前,手捧托盘,神色恭敬。她换了一身衣服,看起来更像一根早春的绿草,柔声说,大人,请用茶。
段敬山再讨厌潘锦,也知道她绝对没胆子趁虚而入做这种事。他没有喝茶,草草穿上鞋,跑去找郑华年。郑华年正在廊下读书,看到段敬山失魂落魄地来,连忙起身微笑说,夫君,你醒了?要用早膳吗?
段敬山一把抓住她的手,说,你为什么要这么做?郑华年看他神色不似作伪,也敛了笑容,说,因为她是夫君的妾室,她本来就应该做这些。段敬山想说我只想让你做这些,话到唇边却说不出口,因为他骤然想起昨晚在醉意朦胧间都说了什么,转眼间,所有被宿醉和床笫之间的温软掩盖的痛苦,一同袭上心头。
段敬山喃喃说,好吧,好吧。他放开郑华年的手,踉跄两步后退,让妻子好好养胎,便转身回了厢房。
潘锦依旧跪在床边等待,如同一尊雕塑。段敬山第一次近距离端详她的面容,才发觉她清秀可人,虽然并非绝代美女,却亦有几分小家碧玉般的风情。虽然强作镇定,可眉眼间紧张和怯懦依旧存在,段敬山又从她身上嗅到那股淡淡的清香,这种香气他原以为再也不会闻到,却在多年后的今日再度与之重逢。
段敬山心中的烦躁突然消失了。潘锦的脸在他眼前虚化、变动又重组,似乎依旧是她自己,又仿佛已经变成另一幅模样。他伸出手,轻轻在潘锦的脸上摸了摸,随后接过茶,一饮而尽。
此后的日子里,潘锦的生活的确发生了极大改变。段敬山多数时候依旧在郑华年房中,但也会隔三差五去她那里。从一开始仍有几分疏离,到后来渐渐敞开心扉,也有几分温存。闲暇时,她甚至可以和郑华年一起陪着段凌关玩,恍若一夜之间,就不再是府中那个谁都能踩一脚的可怜妾室。
而段敬山在这日日夜夜不同人的温情中亦如同顿悟,仿佛明白了为什么当年父亲明明已有妻妾,却仍要养一些外室,甚至一个个往家里带姨娘。对于有权有势的男人来说,伺候他们的人只会嫌少,从不嫌多。他以前到底是怎么想的,要拒绝潘锦的示好?
这样想上一段时间,段敬山的心终于平静下来,仿佛终于为自己寻找一个借口,可以不用每天再面对梦中那双朦胧的眼,任由那段由来已久的伤痕一点点蚕食内心。
直到半月后,颠连重弋先路云中一步兵临城下,东都城一触即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