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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段凌关之前,段敬山希望自己可以如愿以偿,仍对世事抱有一份幻想,而有了段凌关以后,他所有的愿景就都投递到段凌关身上。曾经他希望儿子可以继承段家衣钵,可称作栋梁、登堂入室,但现在他只希望儿子能平平安安长大,能够无病无灾度过这一生,已足够幸运。

可现今天下,能够平安健康,何其之难。颠连重弋占领京城,不日便会东进,就算颠连重弋不来,南方的路云中也已吞淮王收严孝和,横扫江南,早晚有一天会打到东都。那时候又该怎么办?

段敬山思来想去,认为还是只有离开一条路。留在东都早晚都是个死,带着妻儿远离纷争,先行躲起,也许还有救。

段敬山终于下定决心。郑华年不肯自己一个人走,他就想办法和郑华年一起离开。第二日他就病倒了,太医说是风寒,得在家静养一段时间。康愈亲自来看他,还甚为怀疑,说爱卿,你这病由来已久,还是到东都后得的?

段敬山心里咯噔一声,面上却依旧恭敬,虚弱地说,确是来东都后得的。臣身子虽仍不错,但就是有个水土不服的毛病,几次来东都,都吃喝不下、身子不适,此次来到东都,亦是如此,这次伤寒,想必也与之有关。

康愈虽然依旧狐疑奇怪,却也不好说别的什么,只得让他在家好好养病。离去前还紧紧握着段敬山的手,让他务必要保证好自己的身子,大朔的江山还等着他来保,大朔的子民还等着他这个难得一见的好官回来呢!

段敬山嘴上感动,心中冷笑。康愈一走,他就立即坐起,叫来妻儿,让他们赶紧离开东都。他已买通西门守卫,深夜从此经过,只消得说是段大人要求,自会放行。

郑华年坚持要与他同行,段敬山说,你先去祖父大人那里,几日后我必然跟上,如何?郑华年说,你骗我。我这一去,就再也无法与你相见了。段敬山拉着她的手柔声说,你放心,我一定不离开你,一定会想办法离开东都,好不好?若我食言,即令我面生脓疮,此后不可出门见人。郑华年道,我不要你发誓,也不听那些骗人的话……我只要你和我一起走。

她坚持不肯独自离去,段敬山也没有办法,只好妥协。他本打算留在东都拖延时间,不过郑华年就是不许,他索性一咬牙,简单收拾了东西,带着郑华年和儿子段凌关一起离开东都。

几人走得急,临走前郑华年还担心府内下人如何是好,段敬山却明白,现下遣散下人只会打草惊蛇,万一传到康愈耳中,便走不成了,只得硬着头皮,带走郑华年。

段凌关跟在父母身后,自己提着个小包裹,还觉得相当新奇。这是他第一次夜晚出行,也是第一次在这样的夜色中看到父母急匆匆的神色,仿佛要做什么大事,甚觉好玩。在轿子上他还问是要去做什么,段敬山知道给儿子解释不清楚,便诱骗他要去前线当大将军,但左右多有埋伏,因此切不可高声言语,必须小心行事,段凌关自然信以为真,兴奋不已。

路上,段凌关小声问段敬山,是去打蛮人还是打叛军?段敬山心神不宁,却还是抚摸着孩子的头,说都打。段凌关说,就算是都打,也得有个先后吧?段敬山只好问,那春满觉得谁更可恨?谁更可恨就先打谁。段凌关说,我觉得蛮人更可恨,他们又不是我们大朔的人,凭什么来占我们的领土、做我们的皇帝?段敬山心下一动,又问,那南方的叛军呢?段凌关说,我上次偷听到母亲说,他们是因为吃不饱饭才造反的……

段敬山迅速看了郑华年一眼。郑华年一直在观察外面,脸色苍白,闻言淡淡地说,对,是我说的。打仗要死人,造反更是要死人,若不是在家乡实在过不下去了,又怎么会铤而走险做这种大逆不道之事?

段敬山没有接话,微微皱眉说,你怎么能这么说?郑华年说,我说的有错么?叛军也不是天生多一个脑袋呀。段敬山说,你以后别和孩子说这些,对他只有坏处没有好处。可自己心里也想,若是东都当真陷落,春满以后大概也做不得官了,无论是颠连重弋得到江山还是叛军首领坐到那个位置……

一想到叛军首领现在就是那个路云中,段敬山就一阵心烦。若是别人来做这个谌王,段敬山也没有这般厌烦。只有路云中不行。这种烦躁起源于他们家和林家曾经害死了路云中的父亲,而且对当年的两个孩子都进行了羞辱和殴打。这一切甚至发生在他的小妹生辰那日,而后来小妹竟然会舍弃亲生父亲和大哥选择跟着这个外人走。就连楚歌都……

尚未想完,轿子突然顿了一下,停在原地。轿夫说,大人,夫人,恐怕现在出不了城门啦。

段敬山一怔,慌忙看去,见原本应在黑夜中沉默的西城门此刻灯火通明,城楼上下站满一排排守卫,领头的段敬山再熟悉不过,是康愈以前的亲卫统领,正在城头来来回回巡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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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郑思君举办葬仪那日,天下着小雨。虽然天锋峡和衍州相隔甚远,路云中还是想办法把郑思君送回了衍州。下葬时,楚歌很想打开棺椁,再看一看郑思君的脸,却被水儿制止。

水儿轻轻地说,算啦,别看了。谌王特意叮嘱你,不让你看,肯定有他的道理。看了也是徒增伤心。楚歌喃喃地说,我知道。可怎么就这么突然?水儿叹道,战场瞬息万变,刀剑无眼,谁知道会怎样?只要有打仗就会死人,咱们都明白这个道理,天下失去亲人的可怜人是那么那么多……

听闻郑思君竟然战死沙场的消息时,楚歌内心的茫然其实多于痛苦。她怎么也想不到,竟然是郑思君,是这样一个孩子遭此大难。不过正如同水儿所说,战死沙场的人那么多,为什么就不能是郑思君呢?她当然也明白这个道理,可还是忍不住想:为什么偏偏是他?怎么就是他?

路云中为了让郑思君快些魂归故里,叫人先行将棺椁送回,自己在后面赶路。他为楚歌捎了一封信,写清来龙去脉,并且表示天锋峡他们已取下,只消得一道淮关,淮王就彻底落败,再无翻身之机。楚歌原以为他肯定不会回来了,不想路云中却又在信中说,他一定会回来送郑思君最后一程,孩子们得先留在淮关,但他会回来。

其实现在,相较于见到路云中来说,楚歌更希望可以再看一看路宜和段知燕。她从未有如此共情到当年二姨娘的感受。她有理由相信,当年阮静水在桥下看到自己孩子的尸身时,她的感受和现在自己的感受绝对相当一致,甚至一定更加痛苦,更加难以接受。和当年的阮静水一样,一整个晚上,楚歌都点着灯坐在灵堂,尽管郑思君已经下葬。可她却仍总想,万一他回来看看怎么办?万一回了家却因为太暗找不到路了怎么办?

路云中屡屡劝她去睡,她都不肯。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说到后半夜。雨后夜色清亮,天如同一杯好茶,在风的驱使下泛起涟漪,格外闲散。路云中为了让她不要这么伤心,和她靠在一起,说以前的许多事。从少时说到初见,从江南说到衍州,说着说着,楚歌还真好了一些,主动说,当年江南还被蛮军占领,现在却已是你的领土了。路云中说,击溃淮王后,不出半年,我便可北上,取下东都,天下尽入我手。他握紧楚歌的手,把它贴到自己颊边,喃喃说,楚歌,大业将成了,真的将成了。

楚歌说,京城已被颠连重弋所占,整个凛北道也已将成为颠连重弋的盘中餐。她突然又想到郑家写给郑思君的那封信,不由黯然,不知道郑氏是否会继续抵抗蛮军。郑氏不肯,当然对路云中和天下百姓都不利,可若郑氏依旧坚持驻守边疆,她只会更愧疚,更不知晓百年之后,又该以何面目面对郑文柏夫妇。

但她也知道思虑这些只是徒增烦恼,故而并没有多说,只和路云中提了一下凛北道的事情。路云中点头,也明白兵贵神速,若要让颠连重弋先占东都,就失去先机。他说,所以不日我就要离开,将淮王荡平后,先颠连重弋一步到东都。你要照顾好自己,等我回来,我一回来,我就……

剩下的话路云中没再说,只是将楚歌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吻了一下。其余的誓言,楚歌知道他现在说不出口。东都未定,一切并不明晰,最重要的是郑思君刚去世,对未来的任何构想都是一种残忍。她轻叹一声,抱住路云中,轻轻抚摸他的后背,像抚摸一束即将枯萎的柳条,她能从中感觉到它的干瘪和脆弱,现今已是强弩之末。

她低声说,没事,你不用发什么誓。我什么也不求,我只求你们能平安归来。路云中靠在她怀中,双臂紧紧搂着她的腰身,喃喃说道,我也想平安过日子,楚歌,你明白我。从头到尾,我都只想平安度过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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