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听到动静,回过头,都吓了一跳。路宜脸色煞白,似乎没想到他会出现在这里,段知燕倒看起来冷静一些,冲他挥挥手,说,思君哥哥,你也睡不着出来散步?正好,你来一下,我们想和你谈谈。
郑思君冷冰冰地说,是你要和我谈,还是他要和我谈?要是你来谈可以,若是有关他,就免了。
段知燕本来摩拳擦掌,想和他好好谈谈,一听他这样的语气,瞬间鬼火直冒,怒道,怎么他的事就要免了?郑思君,你是真的不打算拿他当朋友了?路宜到底哪里对不住你?郑思君说,他让你这般向着他,就是他对不住我的地方!段知燕说,好啊,你倒是说说看,要是他真有对不住你的地方,我一定不向着他,只要你能说出个所以然,我还会站在你这边帮你骂他,绝对一点儿也不留情!
路宜忙说,燕燕,别说了,你回去休息吧,我来和他讲就是。段知燕很没好气地说,不就是因为你和他说不通,才叫我来当说客吗?可看她现在这个状态,路宜才不信她不会出事,当然不可能任由她乱来。最后,反而是他们两个争论起来,段知燕气坏了,丢下一句,好啊,那你俩的事就是你俩自己的事,总之和我没关系,反正也不是我的事,你们自己解决吧!
段知燕转身就走,路宜拉了她两下,却被她甩开。两人眼睁睁看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郑思君憋了半天,才终于说,本来就是和她没关系,你非把她拉进来干什么?路宜有口说不清,又想为白天的事解释,可颠三倒四,就是那么点儿事,说得两人尽是心悸心慌。
郑思君心烦意乱地想,怎么还是那一套?我说的明明不是这些事。可到底是什么事,他却又难以说出口,只能任由两人都呆呆傻傻站立此地,如同从生来的那一天开始,他们便这样毫无目的地彼此对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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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云中新拨给郑思君一支精锐,要他适时接应攻打天锋峡的队伍,不算什么难事。郑思君领命,临行前,路云中特意把他叫到帐中,问他是否有心事未解。
郑思君知道他近日奇怪,路宜一定会告诉路云中。郑思君早对此有所准备,因此路云中来问时,他只说,自己想念父母,是以心神不宁,胡乱发了一阵脾气,等这场仗打完后会和路宜道歉。说话时抬着头,面不红心不跳,看不出一点端倪。
路云中看了他很久,却不似他所想,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说,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
郑思君一怔,心几乎跳到嗓子眼。路云中面色不改,淡淡瞧着他,说,不过你不愿说,我也不点明。你楚歌姐姐之前叮嘱过我,若你仍有心事不解,无论如何,我都要想办法问出来,要想办法替你解开。你现在不肯告诉我也无妨,思君,但是我希望你明白,我和楚歌向来把你当成一家人。
郑思君垂头不语,手指却无意识握得紧紧的,只觉喉头晦涩。本有的恼怒和自信化为一瞬间的犹豫,郑思君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点头。路云中说,去吧?郑思君点点头,路云中便轻叹一声,拍拍他的肩膀,眼底总算有了些许情绪,却又让他不敢多看,只怕看到嘲弄或失望,而他又相当明白,如有这样的忧愁和疑虑,全拜他自己所赐。
他也忍不住想,若是当真有机会能开诚布公地好好谈谈,会不会亦有什么转机?
这样想着,似乎灰暗的人生也多了几分希望。郑思君强迫自己不要再想这些事,一心一意投入到战斗中。他仍年轻,但胆大心细,极擅随机应变,根上又稳扎稳打。天锋峡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淮军残部据险而守,企图以此拖延时间,等待援军。但路云中也知道这里绝对不能由淮王把持太久,带人先行绕后烧毁粮草,在敌军大乱时再趁机强攻。
此时,谌王的兵力已大大多于淮王,哪怕天锋峡易守难攻,亦可推平,不会有落败的可能,无非是时间长短而已。郑思君率兵于后接应,本便是再简单不过的军令,甚至不知是否能够真正出手。
郑思君也知道路云中安排他来此,也是为了打消他的疑虑,不欲将他置身险地。郑思君心中无比复杂,感动、惶然、冷淡与不满皆有之,只道路云中为他安排这个任务是要保自己不假,却也看轻了自己。他郑思君十几岁即跟随上战场,父亲又是大将军,难道就只能做个接应?他又想起路宜,路云中的亲弟弟,干的总是冲锋陷阵的活儿,功劳无数,在营中颇叫人敬畏。似如他本就不及路宜一样,做不了什么大事。不过郑思君自己心里认为,如果他真的有哪里不如路宜,那就只能是出身。他没得个路的姓氏。同样的,如果郑文柏尚在人世,现在在其中建功立业的不就是他郑思君?
郑思君有些焦躁。他向来冷静自持,很少在战场上焦灼,这是第一次。他甚至认为这是面具太沉,压得他难以呼吸,于是在出战前换了一副银质面具,这是段知燕有一次送给他的,郑思君一直珍藏到现在。
在天锋峡旁边有条山谷,叫娄渊谷。穿过娄渊谷,就可到达一条小道,从小道翻山而上,即能包抄天锋峡,驻守在其中的敌军数量再多,也必然会被一网打尽。
可娄渊谷地势低洼,两侧峭壁如削,谷底杂草丛生,雾气终年不散。若是寻常行军,此处乃是兵家大忌,极易设伏。就算一向以奇袭著称的路云中都没有考虑从此行军的打算。现下,郑思君听着远处隐隐声响,望着这条幽深的峡谷,心中急促地转了三个弯子,一种冲动自心底滋生,而且愈烧愈烈。
这里固然危险,但是现在,淮王残部全困于天锋峡之中,被包得里三层外三层,哪还有剩余的兵将在娄渊谷。
郑思君心念迅速转动,转出一个大胆的点子。他一把勒住缰绳,对身后的副将说,你带大队人马在此待命,按原计划接应主力,我带小部分人马,从娄渊谷绕入,探探底细。
副将连忙说,将军不可!大王吩咐过,您的任务是接应,切勿涉险,何况这谷中地形诡异,万一有伏……郑思君打断他说,淮王残部自己都分身乏术,怎么可能有伏兵?你放心,我只是去看看。若真有路可通,或许能更快一步结束战斗。
副将和几名亲卫都尽力劝阻,郑思君却依旧一意孤行。无奈之下,副将只得搬出路云中,说路云中从来强调不可随意变动军令,哪怕是他的亲弟弟路宜也不行。郑思君本就下定决心,一听到路宜,更是心烦意乱,大声呵斥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这点你们还不明白吗?大军在前拼杀流血,我们却在这里无所事事,难道你的良心便能过得去?我意已决,不要多言!
几名亲卫面面相觑,最终只得领命。不过还是坚持让郑思君多带一些人。郑思君一马当先,冲入了娄渊谷中,余人紧跟其后,副将早已偷偷让一个亲卫报告消息,以防生变。
初入谷口,寒气逼人。两侧的峭壁高耸入云,遮蔽了天光,谷内昏暗如夜,马蹄踏在湿滑的青苔上,声响沉闷,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头。郑思君紧握缰绳,扫视四周。娄渊谷地形狭长,寂静十分,空无一人。唯有风过岩缝,才发出一点儿细弱的声响,埋伏好的人声、马声、弓箭声自然都是无稽之谈。
郑思君驱马上前,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处狭窄的隘口。他抬手示意停下。隘口处投下一线光,光线后就是战场,他甚至能听到其中传来的厮杀声,他们近在咫尺,只需再多走一段时间。
郑思君的手不由握住腰间的弓。虽然他知道这里大概不会有埋伏,可依旧难以控制住自己的心绪,四周静得可怕,仿佛连虫鸟都已绝迹,只有战马偶尔喷出的鼻息声,和他自己的喘息声。在战场上,喧嚣是恐慌,安静又是另一种更致命的恐慌。
亲兵低声说,将军,有些不对劲。太静了。另一个亲兵说,将军,咱们已经深入娄渊谷,绝不可再继续往前走。若当真有诈,谷外必然来不及相救。
郑思君本来也觉这般寂静或许有诈,正欲调转马头回去,忽然又听那个亲兵说,路小将军也多次说过,若无他的命令,不可冒进……
郑思君又将马头转回,冷冷地说,我进隘口看看。亲兵连忙劝告,郑思君说,你们要是害怕,可以不跟随。
他一勒缰绳,策马上前。亲卫们怎么可能不跟随,面面相觑,却也只能跟在身边。四野寂静无声,狭窄的山谷间不见一点儿影子,只有隐隐鼓声,在山后沉沉震动。
顺着那线光,郑思君一行缓缓进入隘口。穿过那道细如刀锋的阴影,四下依旧一片寂静,郑思君一直紧起的肩膀总算慢慢放下,他知道过了这道隘口,前方就再也没有能够设伏的地方。淮王旧部的确都被困在天锋峡中,无暇在这里设防。
郑思君长出一口气,危机之后,就是志得意满,以及一股油然而生的骄傲和战斗的欲望。他提起马鞭,指向前方岩石的阴影,发出命令,要求全军进入娄渊谷,绕后天锋峡,将淮王旧部一网打尽。
将领亲自涉险,调查前路,亲兵们就算有所疑虑,到这时见到四周果无异状,不得不遵从。正欲掉头出去传令,头顶崖壁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机括声,并不十分刺耳,却确然存在。
几个人都愣在原地。郑思君听到这声异动,浑身血液有如倒流,刹那间一片冰凉。
他立即回身道,快走——
还没等他们做出反应,头顶峭壁之上数道亮光,骤然同时一闪而过。紧接着,滚木礌石如雨点般砸落,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喊杀声,无数淮军士兵从两侧崖壁的隐蔽处涌出,弓弩齐发,箭矢蝗虫般射向谷底。
郑思君脑中轰然一声,猛地勒马回旋,试图带领亲卫冲出,但为时已晚。箭雨密集,顷刻间便将所有人覆盖在箭雨之下。身边亲兵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喊出,就已命丧黄泉,郑思君在护送下往外冲去,可还没出隘口,一支冷箭穿透了护心镜的缝隙,钉入他的左肩。
巨大的冲击力将他从马背上掀翻,重重摔在湿滑的石地上。剧痛瞬间席卷全身,眼前一阵发黑,郑思君还想爬起,却惊觉左肩一阵麻木,很快,半面身子几乎动弹不得,箭头竟然淬了毒。
他大为愕然,却不是为自己现在的遭遇,而是惊愕于世事竟能如此之相似。亲兵慌忙把他扶起,还想带他突出重围,这时在崖顶突然传来一个声音,那个声音焦急地喊,思君,思君!
郑思君立即知道,这是天锋峡破了。他想笑一下,却怎么也笑不出,远处的山崖上,似乎真的浮现路宜那张焦急的面庞。
他看到他浑身是血,看到他匆忙牵马来奔,要来到自己身边。它们恍若真实出现过,又仿佛从来都没有,眼前仍是一片又一片虚幻的山崖,匆匆的虚空。呼吸越来越困难,有如在海中沉浮,但疼痛其实没有多少,它们仿佛已被满心的冲动压制,已然全无必要。郑思君的手胡乱捏着,随便抓住一只,拼尽全力,用气声说,告诉、告诉路宜……
那人哭着说,我是路宜,我是路宜!
郑思君笑了,紧紧握着他的手,感觉有血从嘴唇流出。他的眼前已经一片模糊,看不到这个人的脸,只有用最后一丝力气,磕磕绊绊地说,兄弟,是我错了。我、我回不去啦,请你将我葬回衍州,在我父母身边,若有机会,等路大哥成就大业,替我回乡,看看、看看我妹妹婉……
郑思君喉头一动,口中鲜血横流,周身一阵剧烈痉挛,就此咽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