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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心一意决定成就大业,接下来该怎么样,郑思君却没想过。仿佛正是因为不知如何是好,他最近几天都有点魂不守舍。大家都觉得他奇怪,过问两句后,却总问不出所以然,也只好随他去。

临出发前,楚歌还问过他,说真的没事吧?心中是否有别的心事?他还笑,说没事,只是有些兴奋罢了。能有什么别的事?

可也只有他自己清楚,他不仅有心事,而且是非常沉重的心事,重到和任何一个人讲,都几乎能把他压垮。

不过现下,对于衍州众人来说,一个少爷的伤春悲秋几乎排不上号,他们有更重要、更令人兴奋的任务需要完成。在漫长的等待后,路云中终于做出决定,挥师东征。

路云中将手下其他军士交由几位大将调遣,自己则亲率十万大军。这么多年他向来亲临前线,身先士卒,不是什么怪事。手下有人进言几次,路云中执意如此,外加亦有人支持,这些声音也就渐渐消弭了。

路云中离开前,请水儿常来王府做客,水儿自然一口答应。他是担心楚歌自己在家无趣。毕竟几个孩子都一同从军离开,据说此前她一个人在家时,往往就是处理得意坊的事情,除此之外也无甚娱乐。水儿笑说,大王放心吧,妾身和王妃是过命的姐妹,定会好好陪她,不会叫她叹一口气、流一滴眼泪。楚歌无奈笑说,以前我们姐妹几个里,就是她话最多。叫她来陪我,是要吵死我呀。

将楚歌安置好,又吩咐人定要保护好王府,路云中总算准备出征。城门前,楚歌亲自为他整理好盔甲,两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路云中低低地说,等我回来。顿了顿又说,总有一天我会帮你把得意坊开遍全天下,相信我。

楚歌笑着说,我还能不相信吗?眼泪却扑簌簌流淌下来。离别就是这样的滋味,尽管已经经历多次,却依旧会为之不舍动容。

她在城头站了很久,一如既往,等待完全看不见他们的身影了,才回到家中。她现在已经不住在原来的小院,而住在专门修筑的谌王府中,只偶尔还会回去。一回王府就见水儿和段珩在门口等着,看见她下轿,笑嘻嘻行礼,说,妾身带儿子给王妃娘娘请安啦。

楚歌也笑着说道,好吧,请平身吧。水儿说,说什么“请”啊?王妃都不会说“请”的,姐姐你要想办法把它改掉,不然以后做了皇后还“请”来“请”去的,那可不好。

楚歌连忙说,你可不要瞎说,什么皇不皇后?水儿说,我这不是瞎说,这不是明摆的事嘛,以后谌王成就大业,除了你,还有谁能做皇后?还有谁配得做皇后?霜序你说是不是?霜序笑嘻嘻地点头。楚歌说,你自己胡闹还不够,还要带上孩子!心中却又起了波澜,一恍惚间,山呼海啸的万岁千岁声,似乎真的响彻耳侧。

段珩也说,大王对娘娘这么好,以后一定也不会辜负娘娘的。那种怪异的感觉就更深刻,楚歌摇摇头,想把它从脑子里甩出去,水儿又说,到那时才叫苦尽甘来,你只需要享受就好啦,别的事什么都不用做。言语间也有感慨意。楚歌又心思一动,想,什么事也不用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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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说,路云中是一路畅通无阻,向东推去。他自知等颠连重弋插手到南方,战局只会更困难复杂,因此不再等待,力求速战速决。

原本淮王的兵力远高于路云中,可多年来淮王敲骨吸髓,治下亦是民不聊生,许多人都已忍无可忍,对谈秉的命令阳奉阴违,私下投往衍州不说,更有不少人接连献关。仅仅半年,谌王大军便推至淮关,这里是老淮王侯言起兵的地方,而此时,谈秉已经带兵东退,逃之夭夭。

当年,淮王精兵良将颇多,手下士兵土地无数,几乎控制了整个江南,今日却已落魄至此,当真令人唏嘘。始终在观望战局的严孝和立即递书来降,请求“立功”,要活捉谈秉,做之投名。

此时,在路云中面前,江南已是囊中之物,一片坦途。

这是多少人曾梦中幻想过的时刻。占据大半江山,手握三十多万雄兵,横跨江水,锐不可当,已是难得之荣耀。可所有人都知道这荣耀还将往前一步,绝不会就在这时停止,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

除了郑思君。

作为谌王手下最信任的将领之一,郑思君自然也有兵可带。这次意义重大,路云中也给了他更大的兵权,让他独领一军,负责侧翼包抄与后方肃清。郑思君原先也多负责此事。但这次,几乎所有人都能看出天下将归谁手,路云中所有的任命便已彻底变了味道,特别是郑思君这般“身份特殊”之人。

且不论拿下江山,就说日后路云中称帝,郑思君又该如何是好?路云中是郑文柏一手提起来的,可他不算孤家寡人,还有个弟弟。日后的权力、富贵,路宜必然占大头。郑思君呢?旧主之子,谁知不会狡兔死、走狗烹?

大家不由想起徐更仍在时常说的那句话:现在的衍州军,就是当年的朝花岗军。朝花岗军是郑大将军一手建立起来的,真要论起,他的儿子郑思君才是正统呀。

于是郑思君从那之后收到的眼神,有犹豫不决的,也有略带同情的,但更多的满是疑虑。路云中自是不能反,可他的下一步棋如何走,现在就需得准备起来。是路宜,还是郑思君?

郑思君被这些眼神搞得烦躁十分,一想到就辗转反侧,不能入眠。虽然在楚歌的劝说下,他看似解了这个心结,其实内心依旧惶然无措,不知如何是好。茫然中,还有一种隐藏极深的忿恨和恐慌,一到深夜,那个声音就在耳边喊叫,问他:

思君,父亲是怎么教你的?那些个忠君爱国的故事,父亲都给你白讲了吗?

思君,你是郑家的孩子。我们郑家向来不做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事,你如今为叛军卖命,必将遗臭万年,岂不是害了我郑家百年忠名!

这里面有父亲的声音,有祖父的声音,甚至还有母亲的声音。母亲的手像柳絮一样轻轻抚摸着他的额头,她说,思君,成了,或不成,害了的都是我们郑家。你父亲到死都没想过要叛变,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你妹妹仍在人世,如果让她知道她的兄长既然做出这样大逆不道的事情,她又会怎么想?

每一天的每一夜,郑思君都会在这样的质问中度过,在一场又一场的噩梦中醒来。梦里有父亲的面容,有母亲临终前的目光,还有婉音被送走时无助又绝望的眼神,化为一条长河,永远地铺陈在郑思君的脸上。他几乎夜夜都是哭着醒来。醒来,无论窗外有没有月亮,他都会盯着那个方向看上许久,仿佛只有夜空才能解决他无限的问题,仿佛也只有那道光亮,才能为他指明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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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思君跟路宜吵了一架。起因很简单,就是路宜借郑思君的弓练箭,用完后只是给他放到桌上、忘记挂回原处而已。这件事在两人之间向来算不上什么大事,认识多年以来,两人亲如兄弟,东西几乎是共用,信任无比。但这次郑思君却勃然大怒。发现自己的弓不在原处后,郑思君板着脸,把正在练兵的路宜叫出来,问他说,你拿我的弓了?你怎么没挂起来?

路宜才想起自己当时急着出来练兵,忘记为他挂好。他笑着说,哎呀,我忘了。幸好你提醒我,思君稍等我一下,我练完兵,就去帮你收拾营帐赔罪,好不好?

说着就要走。郑思君却一把拉住他,手劲很大,似乎要把他的手腕捏碎。路宜茫然回头。郑思君脸色阴沉,绝对不似玩笑,冷冷地说,我不要你帮我收拾营帐,从今天起你不许碰我的任何东西。我只问你,你为什么不把我的弓挂回去?

路宜说,哎,你这人……是,忘了帮你挂回去是我的问题,我跟你道歉,好不好?你干嘛放这样的狠话?郑思君冷笑道,你明明知道这把弓是我最珍视的东西,仍不将其归位,路宜,要是对我有意见,你就直说啊,干嘛做这种恶心人的事情?路宜一头雾水,说你有病啊,我为什么要对你有意见?我们做了这么多年的兄弟,你什么时候见我对你有意见?郑思君说,这些东西,当然不能摆在表面上说。不然,那就是仇恨。难道你路宜还能承认对我郑思君有仇?

路宜真是完全想不到他竟然会这么说,瞪大眼睛。郑思君胸口起伏不定,两人不再像一对朋友,而是一双丛林中偶遇的野兽,正紧张又廖然地彼此对视着。

很久,路宜才说,思君,你最近很怪,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也猜不到。你有事一定要同我讲,同燕燕讲,同我大哥讲,不要自己憋在心里,好吗?你这样我很担心,甚至有点儿害怕,你为什么会这么说?

宛如一把刀插入胸口,郑思君感到一阵心碎,疼痛蔓延至四肢百骸,又从头和脚两边发出,让他痛得几乎站不稳。他很想和路宜道歉。他的心里在说对不起路宜对不起,我最近发疯啦,说出的话自己都控制不了,你千万别放在心上,对不起。嘴上却说,你明明知道那是我最珍视的东西,还如此对待,就是看不起我。路宜说,对不起,我真的忘了挂回去了,我跟你道歉,以后再也不会了。他不说话,只冷冷看着路宜。路宜低声下气对他说,你别这么说话,真的,是我错了,思君,你别这么说话。那一刹那,他眼中竟有一闪而过的一点泪光。郑思君原先垒起的防线倏忽被击垮,他猛地放开路宜的手,后退几步,打量着路宜,突然觉得这个卑微的他无比陌生。

不,不是路宜。

郑思君想,是他眼里的那个横眉怒目的自己,为何如此陌生?

晚上,郑思君生怕又听到那些声音,索性出来散步。夜露隐隐,风掠云烟,哪怕身处家乡之外,也有种难得的格外惬意之感。夜的寂静让郑思君放松了一些,不由想起白天的事情。也许因为夜深露重,无人打扰,在月光的映照下,郑思君终于冷静下来,实在觉得自己白天做得不对。他不该那样对路宜说话,最重要的是,他为了这么一点小事就发这样的火、乃至说出那种伤人的话语,实在不应该。

郑思君越想越觉得难受,想到这个点儿,路宜一般还没睡,便打算去他的营帐给他道个歉。谁料走到半路,突然听到一个偏僻角落中有个女声,说,这件事的确是思君有些过分了,路宜哥哥,放心,我去和他谈。你别放在心上。

郑思君一听就听出这是段知燕的声音。他连忙躲起,专注看去,果不其然,角落中路宜和段知燕正面对面站着,路宜腰间还挂着那个惹眼的香囊,在夜空中徐徐摇晃。

路宜犹豫不决地说,燕燕,到时候你可千万别和他说些太过激的话。我看他最近状态实在不好,又快要打仗了,要是受到影响……段知燕说,我知道,我去劝他,结果给他劝得更激动了,我有病呀。

路宜还是不肯,说那你把你准备好的说辞提前给我说一遍。段知燕大为不悦,说,你不信任我,又要我做什么说客?不要再说这些废话,不然我就不帮你了?说着转身欲走,路宜赶忙赔笑说,好好好,知燕妹妹,是我错了,你可千万别不帮我。你不帮我,我还能叫谁来帮忙?我大哥吗?就他那张嘴啊……

旁人看来,也许只是他二人为白日的事情商讨聊天,路宜想要请段知燕出面,与郑思君重归于好,而三个人从小都给彼此做过不少次说客,堪称轻车熟路。但在现在的郑思君眼中,这事儿便换了颜色。他死死盯着路宜腰间的那只香囊,今日昨日甚至很久之前的种种矛盾忽而涌上心头,就算只是很小的口角,也在此时掀起滔天巨浪。所有由头都指向一处——路宜想和他对着干。不然他为什么要来找段知燕?他明明知道,他明明知道……!

内心的怒火一旦生成,郑思君就再也无法控制它。它顺流而下,逆流而上,穿遍头、身、脚,扑过五脏六腑,彻底化身为复仇的恶灵。他按捺不住,主动从营帐后走出,站在夜风里,冷冷看着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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