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斯梅立刻把手藏在桌子下面,心虚地垂着脑袋,不敢去看那双疑惑又关切的眼睛。她确实有一肚子话想说。从事情发生到现在,她几乎没有一分一秒的空闲能冷静下来好好想想,只是一味地被愤怒和自责杂糅而成的复杂情绪操控着。
可她要从何说起呢?塞德里克什么也没追问,只是默默拉开椅子坐在她对面,目光扫过那些透着血色的羊皮纸,逐渐锁紧眉头。
几分钟后,艾斯梅想,或许他是以学生会主席或者赫奇帕奇魁地奇队长的身份来了解比赛后续的,“弗雷德终身禁赛,全队手写检讨书,惩罚是乌姆里奇定的。”
塞德里克怔了怔,似乎为她终于肯开口感到欣慰。但几秒钟后,他们又回到了相顾无言的状态。
这样下去是不行的。塞德里克长舒一口气,决定做主动的那个人,“我是想问你感觉怎么样,艾斯梅。作为格兰芬多的第一场魁地奇球赛以这种结局收场,你一定很难过吧?”
艾斯梅摇摇头,“无论如何,格兰芬多赢了。我是说……”
她猛然顿住,意识到比赛结果从来都不能代表什么——难道单单只是赢了就是可喜的吗?就可以忽略他们在精神上被侮辱、行为上被限制,甚至连身体也被残害得伤痕累累?
答案显然是否定的。
那么反过来,这些年她为斯莱特林而战虽然取得了不少胜利,但从未站出来反对或制止队友们的小动作。这无异于是默许,是轻视他人受到的伤害,是从心底里认同:只要取得荣誉,一切手段都是可利用的。
“我并不觉得难过,塞德,”她双手合十垂放在大腿上,拇指不顾疼痛焦躁地摩挲起手背上还鲜血淋漓的伤口,“我是觉得十分羞愧。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在来到你们身边之前,我一直是赞同斯莱特林那套作风的人。”
塞德里克显得很诧异,但没有出声打断她的自白。
“我以为斯莱特林可以不择手段,但不应该是卑鄙的。”艾斯梅的神情越来越急切,“欲望和诉求并不可耻,就像斯拉格霍恩教授从不否认自己对名利的追求。可他难道不知道什么是正义吗?他知道。他只是胆小懦弱,不愿意去伸张正义。斯莱特林学院究竟为什么会变成卑鄙小人的代名词,还是说……”
她脸上终于出现失落的表情:从始至终,艾斯梅拉达·古德温都被同院生认定不该被分进斯莱特林。她在哪里都是异类。
可斯莱特林们真如大家以为的这般无耻吗?历届斯莱特林中不乏优秀杰出的大人物,包括创始人萨拉查·斯莱特林本人。难道他们都和正义背道而驰?
“虽然我没接触过你说的这位斯拉格霍恩教授,指的应该是那位霍拉斯·斯拉格霍恩先生,霍格沃茨前任魔药课教师?”塞德里克温声问。
糟糕,又说漏嘴了!艾斯梅逃避式地闭上眼睛点点头。好在面前的人是塞德里克,他不会刻意为难。
果不其然,塞德里克见她这副做贼心虚的表情,非但没追问下去,反而松了口气,“人总不会只有一种品质的,艾斯梅。我倒觉得霍格沃茨把学生分进四个学院有点太刻板了。”
“真的?”艾斯梅睁开两条缝隙小心翼翼瞄了他一眼,却看见他脸上挂着温暖的笑容,焦躁的心瞬间平静下来。
“没错,”塞德里克点点头,“而且是你让我意识到这一点,就在我们初遇的那个晚上。”
艾斯梅不可能知道那个晚上有太多人的命运发生了改变。一直被称为优秀学生的塞德里克·迪戈里,在经历过一整年被比较、被关注、被期待的压力后,还要面对是否和大难不死的男孩分享胜利这道选择题。
“你告诉我诚实守信、爱好和平的赫奇帕奇也可以为了个人的荣誉去竞争,那么谁又规定格兰芬多不能有自己的私心,或者说斯莱特林里也有善良果敢的人?无论你在哪里,艾斯梅,闪闪发光的永远是你那颗真诚的心。”他宽慰道。
真诚的心……因为觉得自己做的事同伴们不可能理解,所以就一直刻意隐瞒欺骗,在乌姆里奇和格兰芬多之间周旋妥协、权衡利弊,这样也算真诚吗?
“我怕你们把我想得太好了……”她撇撇嘴,小声嘀咕说。
可塞德里克没听清,“什么?”
这是个吐露心声的好机会吗?艾斯梅有点犹豫,毕竟这些事和弗雷德有关。但塞德里克说过他愿意倾听。
“就是……”她努力组织语言,却不知该从何说起,最后只能硬着头皮解释说:“乌姆里奇让我加入调查行动组是为了从我这套取哈利的消息,这我之前和你说过。但我觉得这件事我处理得并不好……”
“怎么了?”塞德里克追问道,“被乌姆里奇识破了?”
艾斯梅叹了口气,无力地摇摇头,“我确实是想从她那里获得些有用的情报,但也一直没告诉弗雷德大多时候我都是被动的,因为乌姆里奇在用他做要挟。”
“可现在他知道了。刚才在麦格教授办公室时,为了不让他被退学,我已经和乌姆里奇撕破脸。这下不仅邓布利多交代的任务没完成,弗雷德说不定也会为我的隐瞒生气。”可能这才是她闷闷不乐的原因,“你也看到了,他宁愿鱼死网破也不肯妥协,我们上次吵架就是因为这个……”
“但他最后还是会理解你的,”塞德里克说,“如果他爱你。就像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会理解。”他郑重地补充道。
艾斯梅很清楚他在隐晦表达心意,感觉自己像只被架在火上烤的猎物,脸颊有点发烫。
“而你也是一样,艾斯梅,你理解他的心情,所以才没去拦他。”塞德里克一针见血道,“我去格兰芬多公共休息室找你时,乔治把发生的事全都告诉我了。大家都很担心你的情绪,怕你为结果太自责。”
心头一阵酸涩,眼眶也热热的,艾斯梅终于抬起头直视塞德里克的眼睛。
“弗雷德就是那样的性格,他出手时可能没想过后果,但绝不会逃避责任。而你努力把代价降到最低,已经很棒啦,艾斯梅。”塞德里克抬手抚了抚她的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