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走般挥舞着球棒的布鲁贝莉,此时其实分外冷静。
她几乎是一感受到球棒的重量,就立刻确认了,那其中绝对没有玄机,也不可能是她所期望的别的什么东西。
而如果她手中的,只是一根再普通不过的球棒,那么对面那个,把它视作最强的武器、从始至终,和她的对话完全不在同一频道的家伙,岂不是、岂不是......
只是个爱好棒球的普通人嘛!
这样想着,布鲁贝莉就感觉自己的泪水又在上涌了——完全是被气的。
罗尼老师从不约束她和人打架的事情。只是在布鲁贝莉开始和人打架不久,就同她制定了详细的战前评分原则:根据她打斗的对象,其身份、实力、善恶、事态紧急程度等多方面因素,进行评估和计算,从而决定她出手的强度。
这种分数的计算虽然以罗尼制定的评分细则为基础,但在实际执行中,更多的还是要依赖布鲁贝莉的自主判断。
罗尼了解他的弟子。她虽然会逞一时之气,但绝不是不分是非的孩子。做战前评分的片刻时间,足够她缓和情绪、更加理智地看待自己接下来的战斗。
而布鲁贝莉也同样认可这个简单的判断环节,因为它不仅体现了老师对自己的信任,也能表现她尊重对手的高尚品格。
可是,当下,在自己挥舞出的有如龙卷风一般的旋风的掩护中,布鲁贝莉拿着对面人更新了的『爱好棒球的普通人』『爸爸旧识家的儿子』这样朴实无华的身份,重新进行着评估,将那十几二十分的加法运算,做了一遍又一遍。她越算越冷静,越算越理智,冷静理智的脑袋里摆满了一行又一行明晃晃的大字:分数不够,不能揍人!
老师的信任和自己的品格在此刻竟然变得如此沉重。
不能揍人的话,难道要她突然停下暴走,九十度鞠躬说“私密马赛好像是贝莉大人搞错了”才行吗?!
绝——对不要!!!
坚定了内心的想法,布鲁贝莉当机立断,维持着她凭蛮力创造的旋风,越过前方的少男,一路风卷残云地沿着河岸跑走了。当然,这可不是逃跑,这是对奔狼流派『战斗的步伐永远向前』原则的践行!
她自小就常常围绕葡萄园跑圈,对自己的脚力很有自信。只要全力跑上个十来分钟,即使是机动车也能远远地甩给你看!而等她跑得差不多了,只要停下来,对着空气讽刺上一句:“呵呵,普通人果然跟不上贝莉大人的速度啊!看来本次决斗,是你的完败!”事情就能够暂时收场了!
于是十几分钟后,席卷岸边的狂风平息下来,布鲁贝莉也停下了她充满希望的脚步,骄傲地回过身去。
“呵呵,普通人果、果......”她得意的表情突然一僵,指向眼前的少男,指头发颤,“你这家伙,怎么还在这里啊!”
“这个嘛,当然是因为我的棒球球棒还在你手里啊。”山本武回指她另一只手中的球棒,“路上风又很大,虽然喊了几声,但果然没能叫住你。”
之前的奔跑让他出了些汗,胸膛随呼吸而微微起伏着。但那张坦然自若的脸上,竟然找不出一丝疲惫。
“我是在问你怎么可能跟得上贝莉大人的速度啊!难道你中途叫了计程车?!”
“哈哈,叫计程车才不太可能吧,这边还挺偏僻的。”山本武抬首望了望远在河堤之上的公路,“从这里继续再坐几站,就能到达海边了。路上除了公交车、就是一些货运的卡车。也真亏你能一口气跑这么远。稍微休息一下吧?”
“哼,这点距离对贝莉大人来说,只不过是热身而已。倒是你,要是累极了,可千万不必强撑,直接投降就好!”
“再怎么也不至于累到投降啦。”
发现少男虽然表面应和,视线却始终隐晦地落在自己——自己拿着的球棒上,布鲁贝莉忍不住露出了有点郁闷的表情。
“真是难以置信……明明一直在与那样一位连爸爸都认可的杰出剑士朝夕相处,却对剑术一窍不通,满脑子都只有什么棒球……?”小声嘀咕了一句,她突然像挟持人质似的,将球棒向身后一藏,提高了声音,有些不甘心地问道:“我说,对于『时雨苍燕流』的事情,你是真的一点都不懂?不感兴趣?之后也不想学剑术吗?虽然比不上贝莉大人的流派,但那可是号称『最强无敌』的剑法喔?”
“『最强无敌』的剑法吗,听起来很厉害的样子。不过我实在没有时间去做那些,毕竟我要追求的『最强无敌』,在甲子园啊。”
山本武的答复毫不迟疑。提到自己的目标,他不自觉放轻了声音,唇边浮现出向往的笑意,斜飞的长眉轻轻扬起,棕色的眼眸中,闪耀着对未来的明确信心。
自相遇以来,布鲁贝莉还是第一次从他脸上见到如此真心实意的表情。
......那副表情不可能是骗人的。
布鲁贝莉意识到这一点,面上却依旧怀疑:“真的是这样吗?可今天早上,你在读我的战书时,不是还挑衅地笑了么,没读懂的话是在笑些什么啊。”
“啊,那个是……”山本武快速地抿了下嘴角。
“是什么?”
“其实是……末尾的那个,怪兽吗?哈哈、还是妖怪的?实在是,哈哈哈……”在猜测中回想起它的模样,山本武又忍不住咧开嘴笑了起来。两侧尖尖的虎牙显露在外,让布鲁贝莉怎么看怎么碍眼。
“那可是我们奔狼流派的象征、贝莉大人亲笔画上去的.....啊啊啊啊混蛋、不许笑了!你这……没眼光的外行人!!”她恼怒地涨红了脸,拳头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最后,她像是忍无可忍了一样,将藏在身后的棒球球棒一把拍进山本武怀里,然后从连衣裙侧面的口袋里,抽出了一张小巧精致的长方形卡片。
卡片正面,除了印着她的姓名、住址、联系方式等信息外,在右下角,还用烫金工艺,印着一个和之前信中落款处一模一样的不明生物。
“别的不懂也就算了,居然连这么明显的狼的外形都看不出来,贝莉大人真替你感到羞愧。给我睁大眼睛看好了!”她将卡片朝向山本武,用指头在那只不明生物身上指了起来。
“这是英俊的头颅!”她指着山本武眼中“哥斯拉的脑袋”说道。
“这是飘逸的鬓毛!”她指着山本武眼中“哥斯拉脑后排列的尖刺”说道。
“这是奔行中的矫健身姿!”她指着山本武眼中“看起来酥脆可口的天妇罗炸虾”说道。
“而这里、这里、这里,更是生动地描绘出了,它正在用灵魂仰天长啸的凛然模样!”她这一次几乎指遍了山本武眼中惹人发笑的地方,那些好笑之处,还在不断随着她调整小卡的动作,折射出闪闪金光。原本正色看着的山本武,在这样的连番攻势下,又逐渐忍不住想笑了起来。但他能隐约感觉出,少女已经又到了快要暴走的边缘。如果在这个时间点再一次笑出来的话,他直觉一定会有不令人期待的后果产生。
于是他为了转移注意力,开始不动声色地做起了小动作——拿过背在肩上的筒包,拉开拉链,将球棒收进包里,拉上拉链,将筒包背到肩......他对上了布鲁贝莉不满的眼神。
“你到底有没有在专心听啊。有听?那贝莉大人问你,这里是什么?”
天妇罗炸虾。山本武心想。
“奔行中的身姿。”他回答说。
“是『奔行中的矫健身姿』!”
话虽如此,在纠正过后,布鲁贝莉却突然觉得心中一阵空虚。
“......算了,贝莉大人也不该对外行人有什么期待。”
她嘟囔着,将这张原本打算发给未来小弟的名片重新收了起来。拧着眉、垂下眼睛将它装回口袋的那一瞬间,浓密的眼睫遮挡住了她眼瞳的光亮,脸上虽然仍旧带着傲气,却莫名显出一分失落来。
“其实我觉得很不错呢,决斗这件事。”
观察着她的表情,山本武突然开口说道,“你也说过,在决斗中,连生死都可以置之度外,这种拼命的气势不是很好吗。”
“最后的赢家只有一个。因此,如果想要胜利,就必须将过去的努力和付出,全部赌在对决的这一刻。嘛、虽然我说的主要是棒球比赛啦。但我认为,想要胜利的心情是共通的。”
布鲁贝莉虽然在又一次听到“棒球”的时候抽了抽嘴角,却并没有反驳:“所以呢,你想说什么?”
“现在的这场『决斗』也是这样。你很看重它吧?——我也一样,既然答应了,就没有敷衍了事的打算。不管它是游戏、还是别的什么,都要赢下来才好。只是,之前一直都没有分出胜负。这一次,要不要听听我的提议,换一种对决方式?”
“怎么,你倒是还挺有干劲的啊?”
布鲁贝莉有些意外地看着他。在收起名片后,她本来已经准备向他说明情况,取消这场决斗了。却没想到对方先一步做出了积极的提议。
虽然她预想中的决斗已经变成了一场乌龙,但无论如何,一个胜利的结尾总要比草草收场来得更好。没错,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