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里的气氛变得紧张起来。拉文德坐直了身体,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洛哈特的脸,像是在等待一个判决。帕瓦蒂也坐直了,但她的表情比拉文德更克制一些——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努力不让自己的期待表现得太过明显。赫敏低着头,手里的羽毛笔在指尖转来转去,速度快得不正常,笔尖在空气里画出一圈又一圈模糊的弧线。
“大多数人都不知道,”洛哈特忽然开口了,目光从试卷上抬起来,扫过全班,“我最喜欢的颜色是什么。很多人猜了蓝色,有人猜了绿色,有一个同学猜了紫色——”他的目光短暂地落在哈利的方向,哈利把书墙又加高了一本,“——还有人猜了金色。”
罗恩的耳朵尖红了一下。
“实际上,”洛哈特说,把那张试卷放到一边,“我最喜欢的颜色是丁香色。不是那种太深的紫,也不是那种偏粉的紫,而是——怎么说呢——一种恰到好处的、像黎明天空中第一道光和最后一抹夜色相遇时的那种紫。”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等待有人记录下这句话。没有人动笔。
“还有,”他翻了翻试卷,“关于我理想中收到的生日礼物——很多人猜了书、扫帚、魔法物品之类的东西。但很少有人知道——”
他把一张试卷抽出来,举在手里。
“——我最想收到的生日礼物,是一瓶年份合适的奥格登热火威士忌。要那种在橡木桶里陈化了至少五十年的,瓶塞上还要带着酿酒师亲手签名的标签。”
他把试卷放下,又翻了翻。他的表情忽然变了——不是那种表演性质的、夸张的惊喜,而是一种更加微妙的、经过精心调控的、仿佛在说“我就知道会是这样”的满意。
“但是,”他拖长了声音,“班上还有一个人,知道我的秘密抱负是消除世上的邪恶,以及销售我自己的系列护发水——好姑娘!”他把她的卷子翻了过来,“赫敏·格兰杰小姐在哪里?”
赫敏举起一只颤抖的手。
“请站起来,格兰杰小姐。”洛哈特说。
赫敏站了起来,膝盖微微发颤,双手在身体两侧攥紧了袍子的布料。
“格兰杰小姐在这份测验中,”洛哈特把试卷翻到正面,让全班看到上面密密麻麻的、工整的字迹,“得到了满分。一百分。”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然后第一排传来一阵抽气声——来自拉文德·布朗。她转过头,用一种复杂的、混合着嫉妒和不甘的目光看着赫敏。帕瓦蒂没有转头,但她的肩膀僵硬了,目光直视前方,像是在假装自己没有听到这句话。
“一百分,”洛哈特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骄傲的温暖,好像赫敏的成绩是他的功劳一样,“全班唯一的一个一百分。她不仅知道我最喜欢的颜色,知道我最想收到的生日礼物——她还知道我的秘密抱负。”
他把赫敏的试卷举得更高了一些,像是在展示一件珍贵的展品。
“我的秘密抱负,”他念出了赫敏的答案,声音变得柔和,带着一种分享秘密的亲密感,“是清除魔法界所有有害生物,让巫师界不再需要黑魔法防御术这个学科——这样,我就可以把我的精力投入到更有建设性的事业中,比如写回忆录。”
他把试卷放下,看着赫敏,“完全正确,格兰杰小姐。完全正确。”
赫敏站在那里,嘴唇微微颤抖。
“你可以坐下了,格兰杰小姐。”洛哈特说,对她眨了眨眼,“非常好。为格兰芬多加十分。”
赫敏坐了下来。她的肩膀微微起伏,呼吸比平时快了一些。
帕瓦蒂终于转过头了。她看了赫敏一眼,又很快把头转回去了,和拉文德交换了一个眼神。拉文德的眼神里有泪水——不是悲伤的泪水,而是那种不甘心的、被压抑的泪水。
洛哈特把试卷放回讲台上,双手撑在桌面,身体微微前倾。
“好了,”他说,声音从分享秘密的柔和切换回了课堂的正式,“我知道,你们中的一些人——主要是男生们——”他的目光意味深长地扫过教室后排,在哈利和罗恩的方向停留了一秒,“——可能需要向格兰杰小姐学习。学习她那种敏锐的洞察力,学习她提前预习的好习惯。黑魔法防御术不是一门靠蛮力就能掌握的学科,它需要——”他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这里。需要你用心去观察,用脑去思考,用灵魂去感受。”
他又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等待掌声。拉文德卖力地鼓起掌来,带动了一片稀稀拉拉的掌声。
“当然,”他补充道,目光转向教室里的女生们,声音变得更柔和了,“我相信,在座的女生们已经具备了这些能力,至于一些男生——”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后排,“——显然还需要继续学习。”
罗恩在书墙后面发出了哼笑声。
洛哈特站直了身体,拍了拍手。“好了,言归正传。今天的课程——真正的课程——现在开始。”
他走到教室后面,从墙角拎出一个蒙着布的大笼子。笼子很大,大概有三英尺高,两英尺宽,布罩下面传来一阵细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很多小东西在里面爬动、碰撞、互相推搡。
洛哈特把笼子拎到讲台上,放在正中央。他退后一步,用一种戏剧性的、揭幕仪式般的手势,一把扯下了布罩——笼子里装满了康沃尔郡小精灵。
它们大约八英寸高,尖尖的脸,尖锐的嗓音,全身是一种金属般的亮蓝色。它们在笼子里翻来覆去,飞来飞去,互相碰撞,用尖锐的声音尖叫着,偶尔有几只撞在笼子的栏杆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叮”,然后弹回去,继续飞。
洛哈特站在笼子旁边,一只手搭在笼子的门闩上,表情严肃。
“康沃尔郡小精灵,”他对全班说,声音低沉而庄重,“是魔法界已知的最邪恶的生物之一。”
教室后面传来一声嗤笑。
所有人都转过头。西莫·斐尼甘坐在那里,一只手捂着嘴,肩膀在抖,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在用全部的自制力压制一场即将爆发的笑声。迪安·托马斯坐在他旁边,嘴角也在抽搐。
洛哈特的目光落在西莫身上。他的微笑没有消失,但凝固了一秒——像一个被按了暂停键的视频画面。
“斐尼甘先生,”洛哈特说,声音依然温和,但温和下面有一层薄薄的、像冰面一样的东西,“你有什么想分享的吗?”
西莫把手从嘴上拿开。他的脸微微发红——憋有些喘不过气来,“教授,”西莫说,“康沃尔郡小精灵——它们并不邪恶。它们就是……捣蛋。我妈妈以前养过一只,它把我家的茶壶全都拆了,但——”他耸了耸肩,“——那并不算邪恶。它们就是闹着玩的。”
洛哈特的笑容凝固了更长的一秒。
“闹着玩的?”他重复了一遍西莫的话,声音里的温和出现了细微的裂痕,里面漏出了一丝恼怒,“斐尼甘先生,我想你可能对‘邪恶’这个词的定义存在一些……误解。康沃尔郡小精灵是出了名的狡猾、危险、不可预测的生物。它们——”
“但您说它们是‘最邪恶的生物’,”西莫说,他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它们甚至排不到魔法部危险生物分类的前五十。我的意思是——”他又耸了耸肩,“——它们可能会拆东西,但不会杀人。巨怪会杀人。吸血鬼会杀人。狼人会杀人。但小精灵——”他看着笼子里那些还在尖叫、翻腾、互相扔东西的亮蓝色小东西,“——它们就是一群烦人精。”
教室里更安静了。纳威缩在座位上,盯着桌面,像是在祈祷地面能裂开一条缝。罗恩在书墙后面微微探出头,看着洛哈特的背影,又看了看西莫,然后缩回去,对哈利无声地说了——“格兰芬多真正的勇士”。
洛哈特的笑容回来了。那个笑容比他之前的任何一个都更大、更亮、更完美,但哈利注意到他的右手——搭在笼子门闩上的那只手——攥得嘎吱作响。
“斐尼甘先生,”洛哈特说,声音恢复了洪亮和自信,“我很欣赏你的质疑精神。一个优秀的黑魔法防御术实践者,确实需要有独立思考的能力。但是——”他抬起左手,食指竖起,“——理论知识和实践经验之间,往往存在着一条巨大的鸿沟。你可能在书上读到过小精灵的条目,但我——”他把左手放在胸口,“——我亲手对付过它们。不止一次。而且——”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班。
“——我可以向你保证,康沃尔郡小精灵,远比你在魔法部的分类名录上看到的,要危险得多。”
他猛地拉开了笼子的门闩。
笼门弹开的瞬间,所有的小精灵都停止了动作。它们悬停在笼子里的半空中,翅膀高速振动着,发出一种像是蜜蜂群被关在玻璃罐里的嗡嗡声。几十张尖尖的小脸同时转向洛哈特,几十双黑亮的、圆溜溜的小眼睛同时盯着他。
然后,它们动了。
不是飞出来——是炸出来,像是一颗亮蓝色的烟花在教室中央炸开。它们在教室的每一个角落散开——有的冲向天花板上的吊灯,挂在灯架上晃来晃去,把吊灯上的蜡烛一根一根地拔出来往下扔;有的冲向墙壁,把洛哈特的肖像画从画框里扯出来,撕成碎片,画框里的洛哈特们尖叫着跑出了画布;有的冲向书架,把七种语言版本的洛哈特著作从书架上推下来,用尖尖的小脚踩踏封面,封面上洛哈特的照片惊恐地捂住了脸。
一只小精灵飞到纳威面前,一把抓住他手上的羽毛笔,拔出来,折成两段,把断掉的笔杆塞进了纳威的鼻孔里。纳威发出一声闷哼,从椅子上摔了下去。
另一只小精灵飞到了西莫的头顶,用两只小手揪住西莫的头发,把自己吊在他的额头上方,像一颗亮蓝色的、尖叫着的人形吊饰。西莫伸手去抓,它松手飞走了,西莫抓了一把自己的头发。剩下的在教室里大肆搞起破坏,比一头横冲直撞的犀牛还要厉害。
教室里彻底乱了。
洛哈特站在讲台旁边,他的手伸向长袍内侧的口袋——那里放着魔杖——但他的动作太慢了,或者说,他的动作太优雅了,优雅到不适合在这种混乱的场面中使用。
他拔出了魔杖。
“佩斯奇皮克西佩斯特诺米——”他念了一句咒语,声音很大,但发音含糊不清,像是在嘴里含了一颗石头。魔杖尖端冒出一股细细的、绿色的烟雾,烟雾升到半空中,很快就消散了。没有一个小精灵受到影响。
它们反而更兴奋了。仿佛洛哈特的咒语对它们来说是一种信号——一种可以开始尽情捣乱的信号。它们开始更加疯狂地在教室里横冲直撞,把墨水倒在学生的课本上,把书包扔出窗外,把桌椅翻倒,把学生的领带系在一起打成死结。
四只小精灵一起冲向洛哈特。它们没有攻击他——它们的目标是他手里的魔杖。三只小精灵们抓住魔杖,一只用它尖锐的小指甲抠他的皮肤。洛哈特发出一声像被老鼠爬上了脚背的人发出的惊叫——他的手松开了,魔杖从指间滑落。
四只小精灵一起抓着魔杖,把它举到了教室的窗户旁边,然后把魔杖扔了出去。
洛哈特站在原地,双手空空。他的笑容终于消失了。然后他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动作——他走到讲台旁边,把自己塞了讲台下面。
教室里的小精灵们在空中翻了一个集体跟头,发出一阵尖锐的、像是金属刮擦玻璃的笑声。
下课铃响了。
学生们同时从各自的藏身之处冒出来,争先恐后地涌向门口,像一群被放出笼子的——好吧,像一群从教室里逃出去的学生。小精灵们在空中追逐着最后离开的人,把他们的书包拉链拉开,把里面的东西撒了一地。
洛哈特终于从讲台下面钻了出来——他的青绿色袍子皱巴巴的,左边的袖口被桌腿上的毛刺勾出了一个线头,金色的卷发从发胶的固定中挣脱了几缕,搭在额前。他拍了拍袍子上的灰,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教室,看了一眼最后排的哈利和罗恩,看了一眼正在弯腰捡东西的赫敏,然后他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个笑容比刚才的小了一些,弧度没有那么完美了,但它依然是一个笑容——一个努力维持着的、在废墟上硬撑出来的笑容。
“很好,”他说,声音有点哑,他清了清嗓子,把声音调整回那个洪亮的、电视主持人式的频率,“很好。非常成功的——呃——实践课。你们看到了,康沃尔郡小精灵确实非常——非常——”
他看了一眼窗户的方向——窗户还开着,风把桌上的碎纸片吹到了地上。
“——非常活泼。好了,那什么,你们三个——”他朝哈利、罗恩和赫敏挥了挥手,“——帮我把教室收拾一下。我相信你们能做到的。毕竟——”
他退后一步,退到了门口。
“——实践出真知嘛。”
他走出了教室,带上了门。门关上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回响了一下,然后被小精灵们在天花板上的尖叫声盖住了。
“这就是你说的,”罗恩嚷道,“经验丰富、学识渊博的教授?”一只小精灵咬住了他的耳朵,很痛。
“他是国际知名人士,”她说,声音像在念一段课文,“他写过那么多书。他经历过的事情——”
“对,他经历过的事情,”罗恩用洛哈特的书砸向一只小精灵,生气地说,“他刚才经历了什么?把自己的魔杖弄丢了,然后躲在讲台下面?”
“那不是躲,”赫敏反驳道,“那是一种——策略性的重新部署。在不确定敌情的情况下,暂时退避——”
“退避?”罗恩的声音拔高了一点,“他在讲台下面躲了整整三分钟。我看到柜门的缝里他的眼睛在往外看。他在看那些小精灵有没有飞走。他的眼睛在发光。”
“那又怎样?”她说,“至少他让我们留下来了。这是实践机会。他在给我们机会——”
“机会?”罗恩的声音更大了,“他把我们留在这里收拾烂摊子,自己跑了。这叫机会?”
“这叫信任!”赫敏的声音也大了起来,她向小精灵甩了一个冰冻魔咒,定住它们,“他相信我们能处理好——相信我们有能力——”
“有能力当清洁工?”罗恩说,“赫敏,他连一个咒语都没念对。他念那个咒语的时候,‘佩斯奇皮克西佩斯特诺米’——那是什么东西?我敢打赌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念什么。”
“你怎么知道?”赫敏问,“也许那是一个高级咒语——也许我们没听过是因为——因为——”
“因为什么?因为它太难了?还是因为它是他自己编的?”罗恩朝前走了一步,双手摊开,做出一个洗耳恭听的姿势,“赫敏,你看到刚才发生的事了吗?他把一笼子小精灵放出来,然后——”
“然后他给了我们实践的机会。”赫敏固执地重复了一遍,“洛哈特教授知道我们在课堂上需要——需要面对真实的情况。而不是只是在书上——”
“真实的情况?”罗恩说,“真实的情况就是他不会黑魔法防御术。”
“你怎么不想想他写的那些书?”赫敏不耐烦地说,“他干过那么多惊人的事——跟巨怪交朋友,跟吸血鬼同船旅行,跟女妖共度假期——那些书里写得清清楚楚。他在西藏跟雪人搏斗过——”
“那些书,”罗恩嘀咕道,“只是他自己说他做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