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修斯·马尔福在书房的壁炉前站了整整一刻钟,一动不动。
这在他身上极少发生。马尔福家族的家训是“行动永远优于犹豫”——这是一个在巫师政治中浸淫了几百年的家族用血与金加隆换来的经验。优柔寡断是弱者的特权,而马尔福从不做弱者。但今晚,他站在那排黑橡木书架前,面对一个被施了层层防护咒的暗格,迟迟没有做出最后的决定。
壁炉里的火焰跳动着,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光影。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太久了,久到壁炉里的火添了第二次柴,久到窗外的天色从深蓝变成了墨黑,久到他手里的蛇头杖都被掌心捂热了。
暗格已经打开。里面只有一样东西。
一本黑色封皮的日记本。
卢修斯看着它,就像看着一柄悬在自己头顶上方的剑——他知道它迟早会落下来,问题只在于是他自己把它取下来,还是等它自己落。
他伸出蛇头杖,杖尖的蛇形装饰在火光中闪烁了一下。“羽加迪姆勒维奥萨。”他低声念道,声音里没有任何多余的起伏。
日记本从暗格里缓缓飘出,悬停在他面前的半空中,封面朝上,那些蛇形纹路在火光下若隐若现,像是什么活物在皮革下面游动。
卢修斯看着那些纹路,想起了十一年前。
黑魔王把这本日记交给他时的样子。那时候伏地魔的力量正处于鼎盛,魔法部在他面前瑟瑟发抖,傲罗们像老鼠一样躲在下水道里,整个巫师界都在他的阴影下屏住呼吸。而他,卢修斯·马尔福,作为最受信任的食死徒之一,被赋予了一项“至高无上的荣誉”——保管黑魔王的一件私人物品。
“这是我的一部分。”伏地魔当时说,那双猩红色的眼睛盯着卢修斯,像是在看他,又像是在看穿他,“你要保护它,直到我回来取。”
卢修斯记得自己单膝跪地,双手接过日记本时的场景。他的额头贴着冰冷的地砖,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跳。那不是忠诚带来的激动——那是恐惧。因为伏地魔说“这是我的一部分”时的语气,不是在托付,而是在警告。他在说:这里面有我的东西,如果你弄丢了,你赔不起。
那是卢修斯·马尔福第一次真正意识到,他效忠的这个人不是政治家,不是改革者,而是一个疯子。一个有力量毁灭一切的疯子。
也是从那天起,他开始为自己准备后路。
十一年过去了。伏地魔消失了,据说是被一个一岁大的婴儿消灭了——至少明面上是这样宣称的——魔法部开始清算,食死徒们有的进了阿兹卡班,有的交了巨额罚金,有的——像他一样——用金加隆和恰到好处的谎言把自己洗成了“被胁迫的受害者”。
但日记本还在。
这本该是伏地魔最危险的遗物之一的东西,十一年来一直安安静静地躺在马尔福庄园最深处的暗格里。卢修斯有时候会忘记它的存在——有时候是在魔法部的宴会上,他端着酒杯和福吉谈笑风生的时候;有时候是在德拉科的生日宴上,他看着儿子笨拙地切开蛋糕的时候;有时候是在深夜,他和纳西莎并肩躺在床上,听着庄园外的风声的时候。
但那些时刻总是短暂的。日记本就像一根扎在肉里的刺,平时可以假装它不存在,但每隔一段时间,它就会隐隐作痛,提醒他:你的脖子上还挂着一条绳子,绳子的另一端在黑魔王手里,而你不知道黑魔王到底是死是活。
现在,他终于要把它拔出来了。
不是因为他不再害怕伏地魔——恰恰相反,正是因为他太害怕了,害怕到不敢再把它留在家里。
魔法部最近的动作越来越紧。虽然表面上福吉还在说“一切都在掌控之中”,但底下的人都知道,那场让整个巫师界蒙羞的战争留下的烂摊子,正在被一点一点地翻出来。而真正让卢修斯脊背发凉的,不是魔法部本身——那些官僚他太了解了,只要金加隆到位,没有什么门路是打不通的。
是舆论。
是那些在《预言家日报》上隔三差五冒出来的“食死徒残余势力清查”专题报道。是那些被翻出来的陈年旧账——哪个家族在战争期间向伏地魔捐了款,哪个家族的长辈在黑魔王的麾下效力过,哪个家族的孩子在霍格沃茨叫嚣过“泥巴种该被清理”。这些事情,十一年前可以用“被胁迫”“被欺骗”“被夺魂咒控制”来搪塞,但现在,当魔法部需要一个替罪羊来向公众展示“我们仍在战斗”的时候,这些陈年旧账就是最锋利的刀。
而马尔福家的名字,在这把刀的刀刃上,刻得比谁都深。
更糟糕的是,那个新成立的“黑魔法物品清查办公室”。名义上是清查所有带有黑魔法诅咒的物品,实际上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办公室的目标只有一个:找到那些和食死徒有关联的东西,然后顺藤摸瓜,把十一年前没清算干净的人再清算一遍。那些搜查令一旦签发,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拒绝配合就是承认有罪,配合了就等于把脖子伸到铡刀下面。
而亚瑟·韦斯莱——那个让他恶心的、穷得叮当响的纯血统叛徒——竟然被任命为这个办公室的负责人之一。
卢修斯在《预言家日报》上看到这条消息时,差点把手里的茶杯捏碎。
亚瑟·韦斯莱。那个住在破破烂烂的“陋居”里、连给孩子们买新袍子的钱都凑不齐的人。那个整天宣扬麻瓜保护法、把家里堆满麻瓜破烂的人。那个曾经在魔法部的走廊里被他用一句话噎得脸色发紫的人。
现在,这个人有权力搜查他的房子。
不是“可能”——是“一定”。卢修斯太了解韦斯莱了。那个红头发的穷鬼等这一天等了十一年。他会像一条嗅到肉骨头的饿狗一样扑过来,翻遍马尔福庄园的每一个角落,把所有能搜到的东西都搬到《预言家日报》的头版上。
而一旦那些东西被搜出来——那只断手,那个音乐盒,那卷羊皮纸,还有这本日记本——马尔福家就完了。不是罚款能解决的了,不是贿赂能摆平的了。阿兹卡班在等着他。而纳西莎和德拉科……
卢修斯的手指在蛇头杖上收紧了。
他已经把家里大部分敏感的东西都处理掉了——那些带有黑魔法痕迹的书籍、那些在食死徒集会上用过的物品、那些可能会被解读为“效忠于黑魔王”的信件和徽章。每一件都经过他亲手检查,确认没有留下任何可以被追查的魔法痕迹之后,才被销毁或转移。这个过程花了他整整三个月,动用了他能想到的所有手段——黑市上的销毁咒语、博金-博克那边的暗线、甚至几笔被他精心伪装成慈善捐款的“封口费”。
但日记本不一样。
他不确定自己能销毁它。伏地魔说这是“他的一部分”——这句话他可以理解为一种修辞,也可以理解为字面意思。如果黑魔王真的像传言中那样没有死透,如果有一天他真的回来了,发现自己亲手交给卢修斯的东西被毁掉了……
卢修斯的后背渗出一层冷汗。不是想象——他见过伏地魔对“失职”的食死徒做过什么。那个人的愤怒不是死亡能终结的。
但如果不销毁它,又能怎么办?藏在庄园里?风险太大了。韦斯莱的搜查随时可能到来,而那些搜查咒语——尤其是新研发的那些专门针对隐藏物品的咒语——他不能保证百分之百能瞒过去。他可以在庄园里施加反搜查咒语,但那等于不打自招。他可以把日记本转移到其他房产里,但那些地方同样可能被搜查。他甚至可以把它藏到古灵阁,但妖精们的忠诚从来不是用金加隆能买断的——如果魔法部施压,他们会在第一时间打开任何金库。
那么,把它交给别人?
交给谁?任何一个食死徒的同党都可能出卖他。那些人在战后为了自保,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克拉布?那个蠢货连自己的名字都拼不全,让他保管这种东西等于直接送到魔法部手里。高尔?更不用提。诺特?也许可靠一些,但诺特家自己也在风口浪尖上,把两个家族的命运绑在一起,等于把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
交给魔法部?那等于自首。
交给邓布利多?卢修斯的嘴角抽动了一下。那个老疯子可能会收下它,然后笑眯眯地告诉他“谢谢你为魔法界做了一件好事”——同时在心里记下“卢修斯·马尔福曾持有黑魔王遗物”这一条,等到合适的时机再翻出来。
不。他需要一个和他毫无关系的人。一个不会引起任何人怀疑的人。一个完全置身于这件事之外的人。一个即使日记本出了事,追查的线索也永远不会指向马尔福家的人。
比如,一个霍格沃茨的学生。
卢修斯的目光变得清明起来。
霍格沃茨是巫师界最安全的地方——邓布利多在,没人敢在那里乱来。而且霍格沃茨有全英国最复杂的防护咒语体系,魔法部的搜查令在那里无效——这是魔法宪章里写得清清楚楚的条款,连福吉都不敢公开违反。如果日记本被放在某个学生的行李里带进学校,它就进入了邓布利多的保护范围,魔法部的搜查咒语再也追不到它了。
更重要的是,如果伏地魔真的回来了……
卢修斯的脑子里开始飞速运转。
如果黑魔王回来了,他会发现自己交给卢修斯的日记本不在马尔福庄园。这个问题需要一套完整的说辞来解释。卢修斯需要一个借口——一个既能证明自己的“忠诚”,又能解释为什么把这么重要的东西转手他人的借口。
“我的主人,”他在心里排练着,“魔法部正在追查您的忠实仆人们。韦斯莱——那个亚瑟·韦斯莱,他是邓布利多的人——他被任命为黑魔法物品清查办公室的负责人,专门针对我们这些还忠于您的人。我必须把您的物品转移到安全的地方,以免落入敌人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