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动了动手指,不小心蹭到了费伦泽的脊背。
“你醒了。”
费伦泽的声音立刻传了过来,他放慢了脚步,对着还在争执的两个马人抬了抬下巴,示意他们先往前去。马蹄声渐渐拉开了距离,周遭只剩下夜风穿过树叶的轻响,还有不远处另一匹马上,传来的均匀呼吸声——哈利知道,那是德拉科。
“他怎么样?”哈利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喉咙里像是堵着砂纸,他撑着身体坐了起来。
“马尔福先生没有大碍。”费伦泽的蓝眼睛在昏暗的光里沉静如水,语气带着安抚的力量,“只是被强力的昏迷咒击中,没有受到黑魔法的侵蚀,也没有内伤,天亮前就会醒过来。”
哈利下意识松了口气,可马上又绷紧了脸。他把脸埋得更深了点,胸口重新靠回去,指尖却依旧不自觉地蜷紧。
他抬眼看向密林深处,那里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又腥气的味道,是他们刚才循着踪迹找到的、那只濒死独角兽的血的气息。哈利的声音里带着刚从恐惧里挣脱出来的颤抖:“刚才那个黑影……到底是谁?我们明明是跟着独角兽的血迹过来的,他怎么会突然出现在那里?”
“他一直都在那里,从来没有离开过。”费伦泽的马蹄顿了顿,蓝眼睛望向那片黑暗,语气沉了下来,“那只濒死的独角兽,就是他猎杀的。从你们循着血迹踏进那片林子开始,他就藏在树影里,你们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眼皮底下。”
“他为什么要杀独角兽?”哈利问,“海格说过,独角兽是魔法界最纯洁的生灵,伤害它们是最卑劣的事,不是吗?”
“是,独角兽一生无害,只会向落难的生灵伸出援手,屠戮一只独角兽,是魔法界最不可饶恕的罪行。”费伦泽的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痛惜,“只有一种人,会做出这种事——那种走投无路,哪怕要付出最惨痛的代价,也要拼尽全力活下去的人。”
他低头看向哈利,蓝眼睛里映着夜空的星火,语气肃穆得像在宣读一条古老的诅咒:“独角兽的血拥有强大的治愈魔力,哈利·波特。哪怕你已经奄奄一息,哪怕你的灵魂破碎到只剩一缕残魂,只要喝下它的血,就能延续你的生命,就能让你撑下去,哪怕只是苟延残喘。”
“可是代价呢?”哈利下意识地追问。
“代价是永恒的诅咒。”费伦泽的声音冷了几分,“你喝下的,是一个纯洁无辜的生命的血,是为了救自己,屠戮了一个毫无反抗之力的生灵。从你的嘴唇碰到独角兽血的那一刻起,你的灵魂就被玷污了。你得到了一条半命,一条永远活在黑暗里、被罪孽缠绕的半命。”
哈利的呼吸猛地滞住了。
他想起了那个黑影抬起头时,那双在黑暗里闪着红光的眼睛,想起了那股冰冷的、令人作呕的黑暗气息,还有那个嘶嘶的、像毒蛇吐信般的声音,光是回想,就让他浑身发冷。
什么样的人,会宁愿背负这样的诅咒,也要活下去?
什么样的人,会在十一年前失去所有力量,被自己的咒语反弹,只剩一缕破碎的灵魂,躲在无人知晓的黑暗里,连一个完整的身体都没有?
什么样的人,最恨他,最想除掉他,最害怕他活着?
一个名字,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猛地砸进了他的脑子里。他浑身的血液都像是瞬间冻住了,连指尖都在发抖,额角的伤疤也跟着泛起一阵细密的灼痛——那是极致的恐惧带来的生理反应,不是什么隐秘的黑魔法联结。
“是……是伏地魔?”他几乎是用气音说出了这个名字,牙齿都在不受控制地打颤。
费伦泽没有直接点头,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白金色的长发被夜风拂动,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除了他,还有谁会害怕光明,躲在禁林的最深处,靠屠戮纯洁的生灵续命?除了他,还有谁,会把除掉你,当成唯一的执念?”
“贝恩说的星象……到底是什么?”哈利沉默了很久,终于压下心头的恐惧,再次开口,抬眼看向费伦泽,“火星很亮,到底预示着什么?”
费伦泽停下了脚步。他抬起头,看向那颗悬在天幕上的红色火星,蓝眼睛里映着星火的光芒,却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悲悯。
“火星,在我们的占星里,代表着战争、血光与冲突。”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肃穆,“它越亮,意味着战争越近,魔法界即将迎来一场无法避免的劫难,无数人会在这场战争里失去生命,光明与黑暗的对决,已经近在眼前。”
他顿了顿,低头看向哈利,目光里带着复杂的情绪:“而原本的星轨里,你和马尔福先生,是这场对决里站在两个极端的人。你的星轨向着光明,是终结黑暗的希望;而他的星轨,一直被黑暗的血脉牵引,随时可能坠入深渊。可今晚,他的选择,彻底扭转了自己的星轨,你们两条原本对立的线,彻底缠在了一起。”
哈利愣住了。他和马尔福?缠在一起?他下意识地想反驳,想说出他和马尔福一直都是死对头,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这意味着什么?”他最终还是低声追问。
“意味着未知。”费伦泽轻轻叹了口气,“马人们害怕未知,因为未知里藏着太多不可控的变数,可能是更好的结局,也可能是更可怕的灾难。贝恩他们觉得,这次的纠缠,会让火星的血光加倍,会让战争变得更加惨烈。可我始终相信,能改变命运的,从来不是星象,而是人的选择。”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了熟悉的、粗犷的大嗓门,混着牙牙的叫声,穿透了禁林的夜色,一声比一声近:“哈利!马尔福!你们在哪?!”
是海格。
哈利的心瞬间安定了下来,他能看到远处晃动的火把光芒,正朝着这边快速靠近。
费伦泽重新迈开了脚步,朝着火把的方向走了过去。贝恩和另一个陌生的马人已经停在了不远处的树影里,看到海格的身影,都露出了戒备的神情,却没有转身离开。
火把的光芒越来越近,海格庞大的身影冲破了树影,当他看到马背上的哈利时,瞬间松了一大口气,快步冲了过来,手里的火把晃得厉害:“哈利!谢天谢地你没事!我刚才和纳威、罗恩他们找了半天,一点踪迹都没有,可把我吓坏了——”
他的话还没说完,目光就落在了旁边马背上昏迷的德拉科身上,脸上的轻松瞬间消失,眉头猛地皱了起来,快步走了过去,语气里满是焦急:“等等,马尔福这是怎么了?你们遇上那只伤了独角兽的东西了?”
哈利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总不能说,这个天天跟他作对、处处嘲讽他的斯莱特林,刚才在面对那个连名字都不能提的恶魔时,放弃了逃跑的机会,回头扑过来救他,才被咒语击中晕了过去。
就在这时,费伦泽俯下身,蓝眼睛认真地看着哈利,火把的光芒落在他的脸上,一半亮,一半隐在树影里。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许,还有一丝沉重的担忧。
“哈利·波特,记住今晚的选择,也记住星象的预兆。”
海格已经走到了近前,伸手想要扶哈利下马。费伦泽扶着哈利的胳膊,帮他稳稳地落在了地上,最后看了他一眼,缓缓说出了那句话。
“我希望,我们今晚看到的火星的预示,仅仅是马人们的误解,而不是即将到来的、真实的预兆。”
话音落下,他直起身,对着贝恩他们抬了抬下巴。数名马人调转了方向,没有再多说一句话,转身走进了身后的黑暗里,沉稳的马蹄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了禁林的深处。
海格小心翼翼地把昏迷的马尔福从马背上抱了下来,眉头皱得紧紧的,还在追问刚才发生了什么,哈利却一句也没听进去,事实上,他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或者什么也没说。
夜空中,那颗红色的火星,依旧亮得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