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实在是不明白,为什么你总要将我们之间的对话,引向一个无法调和的极端。”或许是远离了人群,深夜的寂静为马尔福增添了某种想要一吐为快的胆量,他停住脚步,看向哈利,手上的提灯却放的更低了,“还是说,你在刻意地逃避我。”
哈利难得地沉默了,但他明白,自己不想,也不能让马尔福看出这种沉默。“逃避麻烦又有什么错呢。”他说出了违心的话。
马尔福嗤笑了一声,又开始用那种油滑的腔调讥讽道:“看来那道伤疤,并不代表着你跟其他人有着什么不同之处。毕竟,你刚刚亲口承认,自己也有懦弱逃避的时候。”
“不过,说真的,关于这道伤疤的故事我可听得够多了。”提灯的碎光落在马尔福紧绷的下颌线上,他的视线停驻在的波特的额头上,那里一片阴影,什么也看不出来,“走到哪里都有人念叨,哈利·波特额头上的伤疤,英雄的象征,传奇的印证。他们把那道破口子捧成了圣人的勋章,好像你凭着它,就天生该站在光里,天生该无所不能。”
哈利的呼吸猛地一滞,攥在身侧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紧,指甲深深嵌进了掌心。夜风卷着禁林里潮湿的腐叶气息吹过来,额角那道闪电形的伤疤,像是被马尔福的话戳中了隐秘的痛处,骤然泛起一阵熟悉的、细密的灼痛。
“勋章?”哈利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马尔福,这道疤从来都不是什么勋章。”
他抬眼看向马尔福,绿眼睛在昏暗的光里亮得惊人,像是积攒了十几年的委屈与痛苦,终于在这个无人的深夜,对着这个最不该倾诉的人,撕开了一道口子。
“它是我父母用性命挡下阿瓦达索命咒时,留给我的唯一的东西。它的每一次灼痛,都在提醒我,那个晚上,他们死在了我面前,而我连他们的声音都记不完整。它不是什么传奇,只是一场谋杀留下的、永远好不了的伤口。”
马尔福脸上的讥讽彻底僵住了。他张了张嘴,那些准备好的、刻薄的反驳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从来没想过,哈利·波特会对着他说这些。那个看上去永远向前走、从不畏惧任何困难的救世主,会把自己最深处、最血淋淋的伤口,摊开在他面前。
提灯的光晕在他微微颤抖的手里晃得厉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歪歪扭扭,投在身后粗壮的树干上。他清了清嗓子,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说不清是震惊还是别的什么情绪,终于收起了那副油滑的腔调,声音低得几乎要被夜风吹散。
“它本来就不是普通的伤口。”马尔福避开了哈利的目光,盯着脚下潮湿的落叶,语气里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那是不可饶恕咒反弹留下的痕迹,从它出现的那一刻起,就和那个连名字都不能提的人的黑魔法牢牢绑在了一起。你以为那灼痛是凭空来的?那是黑魔法的共鸣——只要他还活着,只要他的黑魔法还在涌动,这道疤就永远不可能变成一道普通的、只会留个印记的伤口。它的每一次疼痛,都是预兆,是和他有关的、邪恶的黑魔法在靠近的预兆——”
他的话戛然而止。
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抽走了禁林里所有的温度与声响。虫鸣、风声、树叶摩擦的沙沙声,在同一秒彻底消失。空气冷得刺骨,带着一股浓郁的、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与黑暗气息,从树影的深处,无声无息地漫了过来。
黑暗像是有了实体,浓稠地裹住了他们。哈利额角的伤疤骤然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眼前瞬间炸开一片刺目的白光,像是有滚烫的烙铁狠狠按在了他的额头上。他闷哼一声,踉跄着扶住了身边的树干,手指本能地握紧了藏在袖口里的魔杖,可那股阴冷的气息死死锁着他,让他连抬手的力气都快要被抽干。他认不出这气息的主人——这股黑暗太过纯粹,太过庞大,远超他在霍格沃茨见过的所有巫师,他只能确定,这是最极致、最邪恶的黑魔法才会有的气息。
紧接着,一阵极轻的、不属于夜风的枝叶晃动声传来。一个戴着宽边兜帽的黑影,从树影的最深处缓缓出现,它在地上爬行着,那股令人窒息的气息始终围绕在它的周身,随着它的移动,不断侵袭着所有的暖意。
马尔福的脸瞬间褪成了死白色。他在纯血家族的环境里长大,从小就见过太多游走在黑暗边缘的黑魔法,甚至偷偷翻看过父亲藏在庄园密室里的、被魔法部列为禁品的黑魔法典籍。可他从来没有感受过这样的力量——那不是普通黑巫师的邪恶,而是一种足以吞噬一切光明的、近乎虚无的黑暗,像是死亡本身具象化在了眼前。
他浑身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手里的提灯“哐当”一声砸在地上,玻璃灯罩撞在凸起的树根上碎得彻底,最后一点火光也被潮湿的落叶闷灭了。无边的黑暗瞬间吞噬了他们,他脚下一滑,整个人重重摔在了满是泥泞的落叶里,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连呼吸都带着疼痛。
此刻的马尔福,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快跑。
他太清楚双方的力量差距了,眼前这个不知名的黑影,拥有着他根本无法抗衡的力量。他用尽全力撑着地面爬起来,脚踝传来一阵钻心的疼,可他顾不上了。他踉跄着转身,就要朝着禁林边缘、朝着有光亮的霍格沃茨城堡方向冲,可脚步刚迈出去,就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哈利还靠在树干上,双手死死捂着额头,身体剧烈地颤抖着。那道伤疤的剧痛彻底击溃了他,他的绿眼睛失去了焦距,晃了晃,便直挺挺地向前倒了下去,彻底失去了意识。
马尔福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该死的。该死的波特。这个永远只会惹麻烦的蠢货。马尔福在心里恶狠狠地咒骂着,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逃跑的本能和心底里那点压不住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善意,在脑子里疯狂拉扯。他可以跑,他完全可以跑,现在跑了,没人会指责他——没人能要求一个学生,面对这样一个未知的、恐怖的黑巫师时,还要留下来送死。可他看着倒在黑暗里、毫无反抗能力的哈利,脚步却怎么也迈不开。
“你这个白痴,早晚要死在自己的多管闲事上。”他咬着牙低声咒骂了一句,最终还是猛地转身,冲回了哈利身边,伸手死死拽住了哈利的胳膊,用尽全身力气想把他拖到旁边粗壮的树干后面藏起来。
可他刚把哈利拽起来半寸,一道阴冷的光就从黑暗深处射了过来。他甚至没来得及反应,就觉得一股巨大的、冰冷的力量狠狠撞在了胸口,眼前瞬间一黑,失去了所有意识,重重地倒在了哈利的身边。
黑暗彻底笼罩了下来。
就在那道带着邪恶和危险的咒语再次凝聚的前一秒,一阵沉稳的马蹄声,从树影的深处传了过来。
数名马人从黑暗里走了出来,他们有着人类的上半身和骏马的下半身,手里握着长弓,箭尖已经对准了黑暗里的那个身影。为首的是有着白金色长发与银鬃马身体的费伦泽,他的蓝眼睛里带着沉静的锐利,对着黑暗里的身影举起了弓。
戴着兜帽的黑影停下了动作。他忌惮着马人群体与禁林的古老魔法,最终还是在浓稠的黑暗里,无声无息地退去了。
禁林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夜风穿过树叶的轻响。
费伦泽放下弓,俯身检查了一下昏迷的哈利与马尔福,确认他们只是暂时失去了意识,没有受到致命的伤害。他身边的马人低声询问着什么,他却抬起头,看向了被树梢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夜空。
夜空中,那颗红色的火星,正亮得惊人,像是一团燃烧的火焰,悬在墨蓝色的天幕上。
费伦泽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占星者独有的、预知命运的肃穆,缓缓开口。
“今晚的火星很明亮。”
马蹄踏过落叶的震动顺着脊背传来,混着额角伤疤残留的细密灼痛,把哈利从混沌的黑暗里拽了出来。
他感觉到自己的胸口贴着温热的、覆着细密毛发的马背,风从耳边掠过,带着马人身上独有的松针与泥土的气息,还有不远处压低的、带着怒气的争执声。
“你越界了,费伦泽。”
一个粗粝的、满是怒意的声音响起来,哈利循声望去,是个有着棕红色浓密鬃毛的马人,他的脸绷得很紧,马蹄焦躁地刨着脚下的落叶,语气里的斥责毫不掩饰,“马人的准则是观望星象,而非干预命运!你不仅出手打断了他的咒语,还把两个人类小孩带离了那里——你看看天上的火星!它亮得快要烧起来了!”
“战争的预兆早就刻在了星轨里,贝恩,不是我们视而不见,它就不会到来。”费伦泽的声音依旧沉稳,只是比平日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紧绷,他驮着哈利的脚步放得很稳,没有因为争执乱了节奏,“我们总说星象是命运的指引,可你难道没看见?今晚的星轨早就偏离了既定的路线。”
“就是因为你的干预!”那个叫贝恩的马人声音陡然拔高,“原本两条完全对立的星线,一条属于光明,一条属于黑暗,现在因为你的插手,彻底缠在了一起!火星的光芒里全是混乱的变数,未知的血光会因为这次的纠缠,加倍降临在魔法界!你忘了我们守护禁林的职责?我们不该插手人类的战争,更不该把一个斯莱特林的食死徒后裔,和救世主推到同一条路上!”
“那不是我的干预,是那个男孩自己的选择。”费伦泽的声音冷了几分,“在黑魔王的咒语面前,他放弃了逃跑的机会,回头扑向了自己认识了几个月的死对头。你只看得见他的血脉,却看不见他在那一刻,选择了光明而非黑暗。星象从不是定死的结局,贝恩,命运永远会给选择留出余地。”
哈利的呼吸猛地一顿,原本因刚清醒而混沌的脑子瞬间清明。
他们说的那个男孩,是马尔福。
他还活着。
这个念头像一颗温热的石子,砸进他翻涌的心里,压下了一部分后怕与恐慌,却又翻涌出更复杂的情绪。哈利想起黑暗里德拉科转身冲回来的身影,这意味着他并不是一个纯粹的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