徽音叠了案上藤纸,小心收进怀里。
将将作罢,林葇身影现进屏内。见人坐着,她惊喜:“你起啦!”
声音里飘着油香,从她手里捧着的白陶罐传来。
林葇得意:“是酒烧田螺,我刚托人悄悄买上来的。”
寺里斋菜无味,一连吃了几顿,她实在受不住,晨钟敲响的第一声,就悉悉索索地起了身,给钱差了位脚夫,买来了这盅她早已心水、蚕市小摊上的炒田螺。
挑挑拣拣几番,林葇拈出颗最胖最圆的,伸出沾着油的莹白指尖,问:“你吃吗?”
说是这样说,可她眼里的不舍却没遮掩。
徽音淡笑摇头。
林葇松快,立即折回臂膀,将田螺送进自己嘴里。
油麻炸唇,葱香裹舌,齿间环转一圈,吞净螺身调味。
她又伸指固定,先吸了敲去螺尖的大洞,堵住气,再调转回啜螺眼。
轻轻一用力,软肉蹦出。
滑弹,清口。
好些下肚,满了腹欲,林葇这才能分出点心思搭话:“你确实吃不得,樊嬷嬷说你染了咳。”
这是假话。
来天蚕县本就不是徽音自愿,昨日逢“八”又经了僧堂念诵,妇人们佛心高涨,入睡前纷纷商议,要老方丈今早带她们去半山腰的百年古桑前参祭,以显自身社稷之挂心。
徽音不爱凑这热闹,让樊嬷嬷寻了托词推去。
现下被拎出,她脸不红心不跳,慢悠悠洗去狼毫笔尖残墨,笑应道:“既知我染咳,你又何故过来招惹,怎的不去你自个儿房里独吃。”
“那不是有老嬷嬷在么。”
林葇含含糊糊,伸出脑袋东张西望。
她面前案上陶盖里的螺壳已装满,徽音称心地送去个盛装木盘。
全部吃尽,林葇擦手继续。
“你是不知她嘴巴有多大!她就是我娘的耳报神,不管我有个什么风吹草动,都要一一汇去。”
而王氏素来主张“女子要坐得端正,行得秀丽”。
田螺这物在她眼里太脏,啖吃时还需噘嘴吞吸,甚是不雅。像这类粗鄙行径,她是万不许自家女儿做的。
“可我哪里管她。”
林葇弹了弹盘里的螺壳,几息后,自顾问:“你可还记得上元夜?就是我俩在王府换衣后分开那里。”
徽音颔首。
“我不是与嬷嬷走了么。”她神采奕奕:“你猜怎么着,我竟是遇上了个登徒子!然后你再猜,我做了什么?”
“你把他打了一顿。”
被猜中,林葇惊异:“你怎会知晓?”
徽音无奈瞥她:“这事你已说了快八百遍了。”
自打得知徽音已定亲,且不久完婚后便要搬出东跨院去。林葇心里对她的那最后不满也散了干净。
这段日子,只要得了空,她都会像今日一样,蹿进徽音屋里,寻求清净。有时兴头好,也会拉了人闲聊,而她最常提起的,就是上元夜棒揍歹人一事。
每每谈及,她都开怀满意。
不是打了人,得了施暴的兴奋;是那种见了铜镜里陌生自己、获得了新知的激动。
哦,原来她还可以这样。
哦,原来她竟可以这样!
“我娘老是与我说这不行那不行,但为什么不行?”林葇趴上案,又伸指弹了下螺壳。
相似的两个碰撞,发出一声清脆。
很轻,也很响。
徽音听到了她心底反抗觉醒的钟鸣。
与许多人不一样,因背靠林家,林葇更小更早地接触到了规矩。王氏望女成凤,对她有诸多闺秀限制;外界闲事,也爱拿着“女四书”对其监视挑刺。
本该纵情的年纪,却已先学会了压抑克制。
也是因太小,分不清旁人说的不该是否真是自己不该,以致圆形的瓜最终被箍成了方的,行径也如台上的唱戏木偶,一举一动皆按了外人所思所想。
甚至于那负载了自主意识的宝贵灵魂,也由其自己亲手挖空,扔弃。
而前世林葇的削发,是否是那时的她对外界发起的反抗逃离,徽音不得而知。她唯一能确定的是:早醒总归比晚醒来得好。
毕竟雪球越滚越大,一朝盖头,便是以血为代价。
徽音自己就是例子。
她能醒,就是用血做了交换。
用司籍局十二位宫女的鲜血尸体,做了献祭交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