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葇在徽音房里没呆太久。因怕临院的自家嬷嬷寻不到人,线香还没烧完一炷,便起身作别。
徽音借着通风,送她到了门边。只是那围了兰草盆栽的台基堪堪绕了几圈,林葇又慌里慌张地跑了回来。
“走,快走!”
她上气不接下气,逃命的解释困在喉里死活拖不出来,只能不管三七二十一,拽过徽音胳膊,拼命往外奔。
出了挡声的高耸天井,一切喧嚣都清晰起来。求救、唤朋、逃窜……每种灌进耳里的声音,都夹着惊慌与恐惧。
“外面杀进来了!”刚剔了头的小和尚站在放生池的石桥上,一手一铙钹,刺啦啦地喊。
“是赵总兵。”林葇抽空补上,拉着徽音随人流往偏门去。
然而刚刚过了桥墩,却又反被人带着往回跑。
“你干嘛!”林葇挣脱阻断,当她是舍不得客寮房里的钱物,低斥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乎那些!”
可徽音并未在乎那些,况且她也没多少身外物可以带来惦念。她折回去,只是突忆起了前世林家下人们的饭后谈资。
好似上一世这寺里也遭了劫洗。只是那时的林葇因没躲着偷吃田螺,与王氏一同去了山腰,避了这场劫难。
林家下人们嚼谈的人物,是宁王府王世子赵玌的宠妾。听说她藏进了经楼,幸而最后捡回了一命。
事态紧,徽音没工夫细编对策以改变林葇想法。只道赵彦昶凶狠,既已杀来,便不可能只攻一处山门。
“毕竟鳖要瓮中捉,人也要闭起逮……”
徽音声音细若蚊蝇,还怕林葇不答应。可没想话未尽,对方又已拉了她往里去,急急拍板:“你是说我们出不去了?那我们得去藏经楼!”
藏经阁,寺庵存经之处。
若按一字千金来算,这殿阁便是这延善寺最宝贵的地方。而既最宝贵,必然也看管最严。四通大门,常年上锁,只有拿了对应戒牌,才可由知藏僧领着解锁入内。
虽说林葇的身体常年被女四书囚着,但她的脑子却没有。林蔁课业里的经书史书她也偷偷阅了不少,因而徽音一提,她便推出赵彦昶现在这只人人喊打的穷途虎,是要挟了人,为自己另逼一条活路。
边跑往寺建中轴,林葇边与徽音说着为何要去那处缘由:“那藏经阁虽惯爱锁着,可昨日我娘带我去听经,太无趣,我便去数了窗前阶上摆着的那圈转经轮。结果发现,东面壁上有扇窗的锁鼻早就坏了。”
才只过了一夜,想来寺僧当还未修好。
也确实未修好。两人小心翼翼地穿过大雄宝殿,去到了后面的配殿经阁。绕行摸索一周,果然寻到了林葇说的那扇松动的小轩窗。
相互搭着爬拖进去。
入眼,殿中正立座四层木楼阁,上盖下藏,八角、八棱、八面。刻栴檀,镂金铜,饰朱漆。底托一轮,可转以柄,止于柅。
《佛祖统记》中有言:“有能信心推之一匝,则与诵经其功正等;有能旋转不计数者,所获功德即与读诵一大藏经正等无异。”
此种轮转藏经之形制,便是有便于那些不识字者、无经书者、或有经识字却无时遍阅者。
徽音就曾在符太后仁秀宫的小佛堂中见过类似的转轮藏。
只不过与此处单一出现的不同,符太后那边是配套出现的。在与小佛堂相对而立的西耳房里,还建了座同机制的“开花现佛”的莲花藏。
瞧得正仔细,林葇却在急呼人上去。原来轮藏帐身供奉着双林大士像的内槽背后还藏了架窄梯。
回转着拾阶而上,徽音跟着她一路到了最顶。
距地高高跃了二丈,物件都缩小了许多尺寸。最后躲进藏经的壁龛,林葇终于能长舒一气,稍稍放松下来。
紧接着——
昏睡了过去。
虽说这不是她所想,但奈何今晨起得实在太早,瞌睡袭来,眼一阖,便没了意识。待垂头再醒来,殿中已天光大亮。
“如何了?”林葇紧抱徽音臂膀,怯声问:“我们还能不能活着出去?”
不怪她生出怕,周遭太寂,仿佛是跌进了墓里,一呼一吸都带着死亡气味。而徽音更是静,盯着阁顶的彩画天宫看了许久后才轻轻吐声,答非所问:“方才……表姐为何要折回来寻我?”
危急关头,自逃该是本能。可就这样一个怕死的人,竟是生生压了性子,返过头来与她报信。要是她第一时间奔逃,说不定此时已获了平安。
徽音安静等着答案,却先得来了个睨眼。
林葇觉她这问题好没水准,干揉了下眼睛,强撑着眼皮子回:“你不是我硬拉来的么?总归得由我负责。”
负责。
颇重的一个词,没想竟从一个前世与她不大对付的人的嘴里听到。
徽音没再出声,周遭又沉入深海里的静,只余呼吸清浅。
林葇瞥来不解:“怎么了?”
徽音未答,按下她点了又提的脑袋,柔声道:“还困就睡吧。”
林葇不肯,怕死在梦里。
徽音安慰:“放心,有我守着。”
也不知是不是有了承诺,减了许多提心吊胆。林葇这一觉睡得安稳极了。被撞门声惊醒时,她还当是林家的哪个婆子在粗鲁叫起,正要斥,嘴上突盖来一手。软软的,小小的,夹着白檀奶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