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提还好,一提他便觉额角的肿块胀得厉害,龇牙咧嘴起来。
这是常度在元宵夜里受的伤。
因受了顾懋点拨,且在席间又见了徽音,他想为自己在客栈绑人的莽撞行为道歉,于是叫了个婆子去请人。书院报了,姓也报了,哪知却带来了个不识的急性子。
一见着他便认作了登徒子,连解释都不肯让他说,拎上木棍就将他打成了如今这番鼻青脸肿的样。
席箐听了他哭诉,忍俊不禁:“你光说姓怎么行,林家的姑娘可不止一个。”
常度不服:“那我还说了模样。”
“怎么说的?”
“就……”他底气有些不足:“我就说了她眼睛圆圆,鼻子尖尖,嘴巴小小。”当然,还有一句夸貌美的笼统总结隐了没说。
但就这样也惹了席箐发笑,称这般模糊的描述,如何能找得到人。
常度自知肚里墨水少,吃下了这个哑巴亏。
直至次日顾懋告知,他才晓得徽音是林家的外孙女,姓苏不姓林。问题根本不是出在他的描述,而是在那姓氏。
只要姓不对,就算他形容得再精准,那不也一样找不到人。
想起那夜席箐笑话,常度闷闷不乐:“我会挨上这顿打,还不全因了你。”
天降大锅,席箐停了给顾懋涂药的动作,失笑问:“怎么就成了我的问题了。”
常度哼声:“谁让你不与我说她姓苏的。”
“那顾子美不也没与你说。”
“不一样,我家主子又没机会。”
“我不一样没有机会。”
“你有!”
常度较真起来,将好几日前他们在这里审问小二发生的事一一翻出。声称当时他就指着徽音唤了“林家娘子”,但席箐听了却没与他纠正。
席箐顺着他的指引,想了想,好像确有此事。可就这样怪上他也太冤了,他那时又不知他要去找苏徽音道歉。
常度仍不罢休:“元宵夜里你知道了不也只顾着笑,没纠正。”
席箐没法,只好连连赔了不是。
顾懋见常度这般蛮缠,不自觉也想起了某人的甩锅,哼出笑。
很轻很短的一句,似水滴般,本该不被人察觉。但因着常度与席箐恰都在此时默了音,他低醇声线落在这空荡荡的屋里,便也就突兀明显。
四目转了过来,盛着不解莫名。
为掩失态,顾懋握拳轻咳。而这一震,又扯了他胸.前伤口,带出痛吟。
常度染了慌张;席箐却在低骂。
“该!”
说好了元宵那晚在水榭动手,哪想他在树梢吹了半天冷风都不见人,后来还是王府众仆慌乱,他才知此人又擅改了主意。
之前也是,明明说不露面,低调地查。
可他这是低调?
客栈出来后就变计划摘了铁面,还在元宵宴上穿了红衣张扬尽显。别说与他打了照面的薛兴旺了,现在就连街边乞儿都该知道他顾指挥来了同化,且是何样貌了。
说是这样说,但席箐手中抹药的竹片却没停下。
顾懋掀唇轻笑:“不这样又怎能看他们自乱阵脚,况且——”他微顿:“弄得满城热闹也好,不然像庞大钟一样没了命,都没多少人知晓。”
提起这茬,席箐正了脸色:“今早庞金卓还问我,他何时才能动身。”
“你告诉他快了。”
药膏糊完,顾懋从木盘拿起洁净布条,自行往身上缠了几圈,盖住了心房下那一寸多长、瞧着有些惊心的刀口。
他动作很快,都没等常度反应过来,就已在左腰处打好了结。
怎样缠绑舒适,又绕几圈合适,仿佛这些他都无需去想,双手碰了就知该如何,融进了习惯。
屋内静谧,养济院外的喧嚣隔着河都能听见,比先前更甚。
顾懋由着常度帮忙穿好外袍,凭窗而望。对面,挤挤囔囔的人群里涌动着一抹白点。
倩影模糊,似山中野矾飘落的一片雪。
他黑眸盖下,瞳色幽深。
是真的快了。最多不出三日,等火势再蔓延开些,他就放了庞金卓去衙门前敲鼓。
也放了苏徽音回归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