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他嘴巴绷紧,如临大敌,捡了粗棍回来的李姏婆又破口大骂。
“呸!就你这矮青瓜也想学了刘沉香救母来救姐?你也不瞧瞧,你还没旁边的树苗高!方才是老婆子我没注意,遭了你的打,现在再来试试,看我不把你打得喊爹喊娘。等你趴下了,那死丫头我照样拖走!”
可不知是她岁数大了反应慢了,还是眼前这兔崽子偷摸着跟谁练了武。十棒子里,有九下她都要被挡回,剩下的那一棍,也是被反打疼得受不住,抬着手在那里乱挥。
两军对垒,重要的就是气势。
雁回虽还没小树苗高,才堪堪到了徽音胸口,但凭着护姐心切,他也如壮树抖擞,气吞山河。没过几十招,李姏婆便实在受不住,扔了棍子节节败退至一箭之外。
“阿姐你有没有事?”
同一时间,雁回也转了头去看徽音情况。
可他护得那样牢,跟个金钟罩似的,徽音哪有受伤的机会,倒是他自己,脸上手上都挂了彩。
徽音心疼极了,手里握着的石块也没了用武之地,无声落进泥里,拉过他仔细查看。
雁回一共伤了八处,手上棍痕五道,脸上两道。最严重的当属右眼角的那块红斑,看着像是被李姏婆挥出的棍子戳着了,肿了一大片。
那样大的力道……
若是……若是再偏个半寸……
想着他可能就此瞎了,徽音鼻子一酸,淌出泪。
水珠落上雁回手背,晶莹冰凉,可雁回却因内里裹着的徽音情绪,烫出了慌张。
以为是远处李姏婆嘴里那些“丧门星”、“克爹克娘”、“下等货”的污言秽语让她生了难受,手抬起,想要去捂徽音耳朵,不叫她再听。
结果才刚动,又被扯了回去,熟悉的薄荷香传来,是徽音拿了竹片在帮他抹药,
“痛不痛?”她问。
“不痛!”雁回脑袋摇得如同拨浪鼓,不仅不觉得痛,他还有有些得意,双眉挑动,神采飞扬:“阿姐,我打赢了!”
打赢了,李姏婆那个老妖婆就欺负不了她了!
也不知是不是听到了雁回在心里骂她,李姏婆这时又气急败坏地冲了这边大吼:“你俩就等着喂野狼吧!”
不是吓唬人。
此处距了同化南城门还有大几十里,要是正常走,那自是可以赶在天黑前入城。可现在徽音那死丫头的脚伤了,走十步歇两步的,这要走到何年何月?
这一片又是荒郊野岭,山连着山,树挨着树,除了山脚庄子那一块有人住,其余地儿,连个过路的都没有,不然衙门也不会拖到今天才将路给通了。
人少,树多,野物自然也就多。
白日里还好,它们还不太敢出来放肆,但只要天黑,进了它们的主场,这些食肉的饿了大半个冬,闻了人味后又如何能忍住不动?
李姏婆幸灾乐祸:“来客栈的马车驴车拢共只有十辆,这一路我都数着,十辆都下去了,早些时候我让你雇车你不雇,现在好了,没车我看你们如何进城!”
雁回越听眉头蹙得越紧,又怕徽音跟着担心,侧头安慰:“不怕阿姐,我能背你,咱边走边拦。”
那也要走到近城门的主路去了。
李姏婆笑他说瞎话,力气大与体力好可不一样,别到时候才走了几里就喊累,反倒连累徽音,真成了拖油瓶了。
连累,拖油瓶,还小没用处……这些词,雁回在苏母死后听了许多人都这样说他。
可是会长大的。
阿娘说了他会长大的。
雁回又去捏了腰间那枚起了毛边的鞶囊,上面绣了只稚虎。阿娘说了,等幼虎长成了猛虎,就能博山中之王,而他,也一样会长大的。
等长大了,他就不会是什么拖油瓶,他能护着阿姐,像刚刚那样,他能打退所有想欺负阿姐的人!
自我暗示增了信心,雁回又去看徽音,“阿姐。”他出声,比之前更为笃定:“我能背你!”
他不管旁的人如何想,他只要阿娘信他,阿姐信他。
然而渴望落了空,徽音捏着他脸道:“真用不着我们小啾儿背。”
声音很柔,但也似刀刮空了雁回的心。再想起先前拒绝,他眼眸彻底暗下。
果然,也是不信他的。
灰暗浪潮席卷雁回心海,掀翻了最中央那艘孤立无援的小船。他跌进水,下沉,触底,眼睛耳朵鼻子全被塞住,就在濒临窒息之时,一绳子突又将他拽出了水。
他听见徽音道:“能坐车为何要你背,那多累啊。”
雁回空洞的眼终于又有了情绪。
能坐车?
不是说没车了?
李姏婆讽她吹牛上了天:“你就哄他吧!山上哪还有车!”
徽音坚定:“还有一辆,你刚不是看着上去的。”
刚上去的?
李姏婆想了想,好像是有一辆。
黑油齐顶,青缦飘窗,车头插狮旗,辕马披红缨。
“你能拦下官车?”她惊异于徽音大胆,嘲得更厉害了,“你也不怕被火棍打,那可是四品知府的官用车,说出去哪个会信!”
“我信!”
雁回嗓门极大,眼睛亮晶晶:“我信阿姐!”
李姏婆回骂:“你就一猪脑,信个屁!我今天倒要好好看看了,你姐能不能拦下官车!”
她原地坐上石头,准备看好戏,等着徽音被打,然后好好地笑她一番脸大。当然了,如果两人就此被打伤,那更是随了她的意,拖去庄子也更加省事。
但徽音实在理解不了李姏婆的一根筋。
她说有车就是要拦车了?她只是见不得雁回被笑话,被说拖油瓶,拿了还有车的事实来反驳她说他们要走路的结论。
至于入城,她脚受伤后就没打算在今日天黑前赶至同化城里了。李姏婆能想到她走不快,她自己又如何能想不到?她又不是脑袋前吊了萝卜的蒙眼笨驴,只能往一个方向去。
既然入城行不通,那她重返客栈不就好了。若明日有车,明日雇车入城也是一样的,再不济,一直没车上山,那她直接住到脚伤好了也行。现在路也通了,掌柜的也不会坐地起价了,不怕没吃,也不怕没住,有什么好愁的。
反倒是李姏婆该愁愁自己。
年关将至,庄子里留的人可不多,如今她三女婿已不在那边上工,没了接应的人,若是守门的又不认得她,那她才是要睡大街,喂野狼了。
只可惜她又是个视财如命的,即使脑子转了过来,想到了这一可能,那也是断不会跟她重回客栈,多添几日房钱的。
到时候拦车的真不见得是谁,李姏婆想看她笑话,倒不如先看看自己的。毕竟她可比李姏婆多知道一点消息。
那车是知府官车没错,如今上山要去接谁,不言而喻。
要按李姏婆的想法,认为里面坐的是衙门的人,她拦不下的几率有八成。那现在依她之见,里面坐的是顾懋,李姏婆便是十成十拦不下。
谁让,顾懋是个硬心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