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他道的那句“后会有期”,若真有“后会”,那也该只是在将来的议事堂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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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不过须臾,热闹散去也不过须臾。顷刻间,硕大的院子里就只剩了徽音与顾懋两人。
徽音本也想跟在吴穹的脚后溜走,可刚转了步子,一身影便将她拦下。
高瘦的一条人,盖在她眼前,给雾蒙蒙的冬日又压了层阴影。
逼仄,闷堵。
不解是何意,她抬起头。眼里情绪还未褪去,是那份先前为吸引吴穹帮忙而刻意装出的楚楚可怜。
从顾懋角度瞥下。她两道春山眉低垂,一双秋水眼噙泪,与那夜求粮时一样,端只泪流不泣,梨花带雨,娇怯不胜。
或者更准确地说,该是更胜一筹。
视线下移至她身上那件藕粉夹袄,至少,那晚没像今日这样,还特地穿了件打满补丁的旧战袍。
这是又要打算去骗谁的粮?
顾懋薄唇轻动,问:“怎么,哭完了?”
徽音抹去脸上黏糊糊的泪痕,点着头。
主要还是没了心思。吴穹那个心软的都走了,难道还要她对着面前这个铁石心肠的装哭扮怜?
她可没忘,上一世,京中某贵女都攥着他哭得喘泣连连了,他不一样无动于衷,连眼神都没撇一下。
但该解释还是得解释。
徽音指了屋里,甩锅过去:“是小二。他叫得太吓人了。”
为求真,她还刻意瞪圆了无辜眼。可她那双眸子才哭过,被水洗了一遭,清亮透澈。不仅没能盖住眼底的胭脂红,还将内里的狡黠一并暴露。
“怕什么。”顾懋漫不经心:“你不是说与小二不熟?”既不熟,那便不会落到这境地。
徽音听懂了,心里轻啊了一下,原来方才那话他听见了呀,立马顺竿上爬:“我真与小二不是一伙的,就他偷囊袋这事我也是刚刚才知晓……”
解释得很卖力。
无法,她是打定了主意要进东宫的,将来与顾懋肯定是抬头不见低头见。
不管前世恩怨如何,未来阵营如何,至少此时、正式敌对之前,她都得做好表面功夫,不然被他这样一个有手段、又爱计较的人盯上,想想那日子得有多烦、多难捱。
然而不知是不是卖力得太过,惹了人不耐,顾懋启唇:“我有说你们是一伙?”
没有吗?
那绑了她来干嘛!
徽音眉头蹙起,目光移动间瞧见了他眼底的那抹轻佻。哦,这下她懂了,与前世一样,又在耍她玩呢。
好不容易驱走的愤懑卷土重来,且在上一世恩怨的带领下,将徽音的理智打得溃不成军。
“有意思吗?顾三郎!”她捏着拳头,听见自己问。
而有一就有二,她又听见自己说:“是不是你以为你几日前施了我一点东西,我便该像狗一样,任你耍弄,招之即来挥之即去!”
又是狗。
怎么人总爱拿了狗来类比贬低。
顾懋眉头也拧了起来,且对徽音这份来得毫无预兆的愤怒十分不喜。
首先,他从未把任何人当作过狗,提起这物,他最先能想到的是董太后宫里的那只白色猧儿,圆眼黑鼻,乖巧温顺。而眼前人,皱眉瞪眼,蛮横弄巧,两者哪有相似之处,他又怎会联系类比?
其次,他也不做施舍。
他不是吴穹,为鼠留饭、为蛾禁灯这种泛滥的慈悲事,他也就在幼时不懂事时被父亲带着做过。会给她薄荷膏,完全是她那夜胡搅蛮缠,拉着他不愿松。加上头风作祟,他被烦得紧,只能给了荷袋匆匆了事。
要他真能这般慈悲用事,那牢狱里的凶犯哪个在求饶时装得不比她可怜千倍万倍,难道他也要受了影响放了人出去?
还有什么耍弄,什么招之即来挥之即去。这更是无稽之谈!
他的目的,只是想要她脖间那枚小二的木哨。他哪里知道常度那个不靠谱的与她说了什么,最后竟还将人一道绑了过来。
绑来了也就算了,他想着道明缘由、赔个不是,东西也该能拿到。可她做了什么?一来了就是哭,好不容易等她哭完、能说清话了,一开口又是乱七八糟的解释。
他那话说的有错?他从始至终就没说过她与小二是一伙,是她自己与小二有过接触,做贼心虚。
要不是他一早查清了,知道她与此事没有干系,不然就依着她方才那些行径,就也要被拖去屋里审问!
头又开始隐隐作痛。顾懋烦躁渐生,也不知是不是这几夜未能睡好,他才如此定不住情绪。
闭目缓了几息,待呼吸平稳,他才重新开口。也不再说旁的废话,单刀直入地道明了他让常度寻她的缘由。
得知是要她脖间的木哨,徽音一口气闷回了心里。
早在怒气泄完的那刻,她其实就已清醒、知晓了自己的冲动。此时又获知是常度弄出的乌龙,尴尬更是油然而生。
这常度也真是的!要东西不能用嘴说?非要把她也绑了过来!莫不是他觉得她一毛不拔,只能用了这种方式索要?可这破哨子又能值多少!
徽音掩下不满,大大方方地解了木哨递出。
顾懋伸指接过。
想着这事算是彻底了了,应当能离开了。徽音迈开步,没想又被顾懋的一声“等等”拦住。
又怎么了!
她愤愤回身,却听得他问:“你方才称我什么?”
她称他了吗?不记得了。
以为他是认真在问,徽音还真去仔细想了。可回忆还没溯到一半,她便又听了顾懋的自答。
“是顾三郎。”
他神情森然:“你方才称我为顾三郎,为何是‘顾’?”
是呀,为何是“顾”?
国姓为“赵”,而小二先前唤他太子,就算是从吴穹那听了“三郎”这个名,那也该是“赵三郎”不该是“顾三郎”。
思绪陷入泥沼,徽音卡了壳。叫这个,她完全是被怒气冲昏了头。
前世宫里来了个洋人画师,见了城中难民总要指着喊一句“begsir”,听得多了,好些人也跟着学去,见了就喊“瘪三”。
而喊着喊着,后来也变了意味。
有一次,不知顾懋怎么争对了顾家的小郎君,他在与人诉苦时说顺了嘴,想骂顾懋却不知怎么脱口成了“瘪三”。且因顾懋在顾家排第三,又攀附着建宁帝这个舅舅作福作威,大家觉得很是相称,便渐渐地都在私底下以此指代骂他。
徽音上一世也暗骂了好几次,以致于,她后来每次听见旁人唤顾懋为“顾三郎”时,便都要联想到“瘪三”。
反之,她这次生怒叫出“顾三郎”,心里其实也是在骂他。
当然,这话万不能说。
徽音“我我我”卡了半天,最后终于急中生智想起了他腰间的那枚麒麟佩,正要指了道明,结果却晚了一步。
顾懋清冷的嗓音先从她头顶传来。
“你知道我。”
“是么?”
徽音听得他笃定问:“音丫头?”
音丫头?
音、音丫头!
轰的一下,徽音呆愣当场。
不,不是,这称呼他又是如何得知的?
——
注1:出自《世说新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