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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生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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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

怎么还绑了她!

徽音愤懑非常。

虽说经了路上的斥责,她从常度口中已经知道了他绑小二的缘由,可她又不是与他一伙儿的,偷盗嫁祸她都没参与,为何要绑她!

且不知是不是天生与这对主仆犯冲,任凭她如何解释,常度都跟聋子一样没听见,拽着麻绳,将她与小二一并拖至了顾懋跟前。

“我真没偷。”

“我真没偷!”

两道声音齐出。

前者是徽音的,因重申了太多次,她说得已经累了疲了,声音也无奈得快要听不清。而后者,是小二的,因梗着脖子在喊冤,嗓门震耳得像打雷,也完全盖住了前者。

徽音:?

死鸭子嘴硬?

常度都说出他作案经过了,还能死咬着说自己没偷?

确实能,且如顾懋预料的那样,小二还进行了反咬:“这些话都是从你们嘴里出来的,要我说,还是你们偷了东西嫁祸我。”

他也有依据:“五日前,住下房的一女娘,说是从你们那得了吃食……”

话未完,徽音还听着,不想常度却是先横眼瞪了过来。

多无辜。

此娘非彼娘,这分明说的是上一世也得了食粮的那位。

果然,小二继续:“听说她得的那些东西里有蜜饯果脯。”

“你说谎!”常度又站不住,气呼呼反驳:“我们根本就没有果脯!”不可能是他们给的她!

“所以是从商队那里偷的!”

小二也放大声量:“就现在这鬼天气和鬼地方,除了刚与西羌互市完的商队,没人会准备这个不经吃的赶路充肚。而且还是那样大一盒,种类齐全。”

是说的通。

常度被反将,加上他先前急躁,还真有了几分做贼心虚的样。

有理说不清,他皱脸,只能拉了吴穹与他倾倒愤怒,大骂小二是个谎话精,申明他说的话都不能信。

首战告捷,小二情绪高涨,心想着,就算他们看见了又怎样,只要他不认,又能拿他如何?

身体靠上墙,嘴里还想哼曲,他那架势,全然没有被粗麻绳绑着的自觉,宛如是到了哪个戏场里听戏。

“动机呢?”

终于,一直沉默着的主角开嗓。但小二没听明白,“什么?”他问。

“我为何要对付你?”顾懋重说,讥笑道:“你不过是一个客栈小二,我为何要对付你?且就算要对付,我用得着这般大费周章,又是偷盗,又是嫁祸?”

他边说边迈了步子靠近,周身冷得像是屋檐下冻出的冰棱。

小二没答上来。

这情况他没想过,没准备,眼下又被顾懋冷酷气息迫着,更没了脑子去想。

但也无需想了,因着顾懋下一瞬的动作替他作了答。

只见他捏上小二胳膊,轻轻一扭,卸了他满是鞭伤的右臂。惨叫随及传来。而在这痛吟中,他再次掀唇,语气毫不在意。

“要对付你,我只需这般。不想弄脏手我还可以出银子,有的是人帮我对付你。一两,二两?”

他拍上小二的脸:“你说呢?你觉得你这条烂命值多少?”

真的太凉薄。

徽音离得近,顾懋眼里的情绪她瞧得一清二楚。

此时天边已微微放亮,露了兰宫一般的云,而他说话时吐出的气,也被冷风撞成白烟缥缈地绕在他周围,仿佛刹那间,他便要乘着这些雾气羽化登仙去了。

而他们这些留在地上的人,便真成了他眼里的蝼蚁,弹弹衣袖,挥挥拂尘,伤了死了,也不足惜。

徽音皱了眉。

小二也皱了眉。

不知是被顾懋方才的那些话给扎着了,还是实在装不下去,他跳了脚。

“偷偷偷,你就知道说偷!”

他仰脖强辩:“我一没私占,二没据己,我不过就是拿了行首的一点东西当骨头,逗了你们这两只恶狗玩,这如何能算作是偷!”

蚌精肯开口。常度还念着果脯,赶忙问:“那女娘得的那些吃食呢?”

“商队又吃不完!”小二理直气壮:“与其让放烂了,还不如给别人。”

常度却翻出白眼,剥了他假面:“你那是给吗,我看你是想让她替你背锅!”

不说是,也不说不是。

小二不装后,彻底没了脸皮,又可惜感慨上。

“行首那只恶狗也是笨,放着寿山石罗汉不关心,偏就为了一个放箱底的旧囊袋心急,要知道他宝贝这个,我五日前就该拿了这东西作骨头,不然也不会被你们发现了……”

从头听到这,吴穹彻底咋舌,怪不得小二喊冤喊得那般委屈,原来他真不认为自己是在偷啊。

然而这惊讶他还没来得及消化,小二紧接着又扔下一枚炮仗。

“你不是问我这条烂命值多少?”他看向顾懋,自问自答:“这就要看估价的人了。搁我自己眼里,那自是无价!”

“当然了。”他又冷笑:“在你和行首这种眼盲心瞎的恶狗眼里,我们这些活人命还比不得囊袋那样的死骨头昂贵。”

与顾懋先前拍上他脸一样,他也拿肩膀撞过去,反击询问:“你说是不是呢,太子殿下!”

嗯?谁?太子?

这称呼一出,差点惊掉三人下巴。

常度一脸慌,心中大骂:混不吝!要是没有脑子就别说话,哪有这般胡说八道来害他家主子的!

徽音扶上额:真是个呆子。眼睛瞎了得去治,顾懋怎可能是赵闳,一个那般坏,一个那般好。

吴穹却是满脸恍然,大彻大悟,嘴里不断念叨着原来如此,竟是如此!难怪他见三郎兄额骨偃月,龙睛凤颈,濯濯如春月柳,轩轩如朝霞举[1],气质出尘,贵相非凡!

震惊在众人间传了一圈,唯有顾懋最为淡定,冷眸不过在石头初入水时泛了些涟漪,而此刻,早已平静。

“带进去。”他抬手,没再给小二倒出什么惊涛瀚浪的机会。

常度动作也快,得了命令后便迅速解开绳子,拽着小二衣襟,将人拖进了屋里。

徽音长睫微颤。会发生什么?不用刻意去想她也能知晓,必然是要使上那些能让小二说真话的手段。

竹针,夹棍,还是她上一世最怕的拶板?

没忍住,睫根又跳动几下。

徽音垂眸,梳理着眼下情况,现在已不是什么偷不偷、嫁祸不嫁祸的问题了,一句“太子”,这便要扯上了朝堂,再联系到党争……她呼吸加重,想到自己又为何被带至这里,难不成顾懋真以为她与小二是一伙?

二话不说,她又扮起了怜,指着屋里解释:“我……我与他当真不熟的。”

眼神还要飘向吴穹,暗自期待着他的同情和帮腔。毕竟人有这样的本事,总能在人群里一眼辨出谁最面善,谁最心软。

当然,时机也很重要。

可惜徽音这次的运气就不太好,几乎同一时间,吴穹童仆也带来了官家消息,说是雪路已通,催着他赶紧下山进城。

而向来爱管热闹的吴穹,这次竟也没多逗留,拱手与顾懋说了句“后会有期”,便随童仆去了。

绿竹嗦嗦,晨风沙沙,他大步踏在凹凸不平的卵石道上,四平八稳,背影从容。可转身时的落寞,只有他自己最低处的心谷作了回响。

顾懋的皇储身份完全震住了吴穹。他志在“平天下”,入仕途是必然。

而这段与顾懋的关系,要是能一直藏着也就算了。但他朝要是被人挖出议起,他能拍着胸脯发誓,说君子之交淡如水,与三郎兄结交,不图利益,不为虚华,完全凭了自己的一颗真心。可旁人又岂会信?

朗月不可摘,清风不可追。

为了不给这偶然相逢的纯粹情谊染上污秽,吴穹失落地想,他与三郎兄,最好是就此打住,不可再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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