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他志向,不在此。每每遇了上述情况,他总要寻了借口避开,这一次也是受不住,又瞒了家里躲出来。
人与事经得太少,以致他现在成了个笨唐僧,根本辨不出人皮下的是不是妖,是不是鬼。
浑浑噩噩,吴穹不知自己是如何离开的前院,又不知是如何进了东院,等他回神时,他已经站到了顾懋屋里的窗前,然后听说常度去绑小二去了。
“那、那小二真的偷了?”
停下步,吴穹还在纠结。不是说不信,但也确实有些难以置信,他见那小二挺勤快老实的,而且他方才喊冤,喊得也那般诚恳无辜。
瞧出他心思,顾懋揭开茶盒,散漫地回 :“既是要嫁祸,他自然得练得炉火纯青,死咬着自己没偷了。”
“嫁祸?”吴穹更惊了,这怎么还扯上了嫁祸?他要嫁祸谁?
顾懋掀唇:“你当那囊袋为何会出现在他柴房。”
没错,是顾懋放的。
起因是常度前日收整箱笼,在窗下墙角发现了一枚雕成罗汉持桃的寿山石摆件。虽说罗汉的体格不大,且头顶还有数道裂纹,但只要为其编段合理背景,也能卖出个好价钱。
搁旁人身上,大多可能都会以为是上个房客遗留下的,默默地就收进了自己的腰包。可常度是宫里的,细心刻进了骨子,他很确定,他与顾懋入住那日屋里根本就没有这个摆件。
那是何时多的?
细细想来,只能是五日前吴穹硬拉着他们出门,说要请喝酒的那次。因为只有那一次,他和顾懋都离了屋。
客栈里没人说丢了东西,顾懋嘱咐常度不要声张,暗中做起了守株待兔的准备。终于,昨夜三更,捉住了故技重施、偷偷将囊袋从窗缝里塞进来的小二。
但也没立马去抓人,顾懋在外走了一遭,又无声无息地将囊袋放回了小二的柴房。如此才有了四更末,行首发现囊袋不见,殴打小二的那一幕。
“啊。”吴穹听后惊呼:“你、你怎么能放回去呢!”
很轻的一句指责,本来一出口就能飘散,可偏这时窗外刮起冷风,将散了的字又重新拢起,捧着送进两人耳里。
屋内死一般寂,唯有炉上水釜“噗噗”冒着热气,朔风撞上,冷热交锋,瞧不出两军形势。
像是没听见,顾懋叠起素布,拎过水釜,冲了一壶桌上送来的新茶。
吴穹以为他是真没听见,刚刚松气,却见顾懋在斟出两杯茶汤后,勾唇吐声。
“不能放?那你倒说说该如何?”
“应当报官的。”吴穹答得认真。
但转念想到如今路不通,他又补上:“就算报不了官,那也该拿了赃物、抓了人,直接告与掌柜的。”
在他认知里,小二是掌柜的人,理应由掌柜的来处置。怎么能像顾懋这样,将东西又扔了回去,这不是故意让丢物的行首来打人嘛。
“是个好办法。”
顾懋拍掌几下,又眯眼开口:“可要是那小二反咬,说我盗物被他发现,要嫁祸给他,这又该如何?”
他长眼睑压下,盖住了吴穹看不懂的幽光。且这一问也在吴穹认知范围外,他懵住,想起了小二先前喊冤的无辜样,确实……顾懋说的这情况确实很可能会发生。
思绪团着,他又听对方问:“而且要是掌柜的与小二还是一伙,你说他会不会包庇,重拿轻放?”
吴穹这下是彻底僵住了。
这些他都没想过,他一直认为方的就是方的,圆的就是圆的,世间万物也该都是按了他所认为的那套规则运行。
但他忘了,方形铁圈煅烤后能圈成圆的,圆瓜塞进器皿后也能长成方的;规则之外应当还有规则,规则之下也往往藏有规则。而他自己的,不该强加到顾懋头上。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道理。顾懋才是被陷害的苦主,要如何反击,全看他自己,根本由不上他来指摘。
况且退一步说,福祸无门,唯人所召[2]。小二当初种下恶因时就该想到会自食其果,至于恶果如何,实在怪不到他人头上。
见吴穹一直未再出声,许是怕他尴尬,顾懋推了推桌上那杯为其斟出的茶水,示意他喝下,也算是一杯泯恩仇了。
吴穹正反思着自己方才的越界行为,关注到他动作,没有什么不愿的,端端正正地鞠了一躬,与顾懋赔了个不是后,高举杯盏,准备一饮而尽。
然而茶水入喉,竟是苦涩发麻!
他差点喷出,但又想起是道歉茶,只能憋着喉咙灌下。随后才恍悟这该是顾懋的有心捉弄,难怪他先前见他呡了一口后就没再举杯。
不过也因着这捉弄,两人笑开,屋里不再沉重,算是真正的泯了恩仇。且经了这一遭,某些关系好似也在无形中拉近。
“这茶怎的这般苦!”
吴穹敲着茶盒埋怨:“我见我爹压箱底,我还当是什么稀罕物,想着拿来与你道谢……你等着,我等下回屋就给你另寻一件好的。”
他解释:“这是我第一次出远门,身边童仆紧张,出发时装了大几箱东西,要不是我拦着,他可能还想将我那屋搬空。”
说着就要起身,准备真去另翻一件出来。
顾懋将他按住:“无需麻烦。这是阮朝的北圻茶,是佳茗,会不好喝,全因外在。”
水为茶之母,器为茶之父。
此茶本该味甘色清,但客栈地偏物简,无好水又无好器,只能让这茶败了味道,苦若黄连。
吴穹了然了,不是茶叶自身原因,于是又欢欢喜喜地让顾懋收下。末了,问出最后的疑:“行首既已打了小二,三郎兄为何还要让小郎君去绑他?”
萍水相逢,双方都未透过家底,就像常度只知道他姓吴,而吴穹也只晓得顾懋在家中排行第三,常度是他弟弟,用了小郎君来称呼。
后知后觉,吴穹又感这话有些不妥,赶忙又道自己只是好奇,没有旁的意思。
“无妨。”顾懋展颜,笑得讳莫如深,“无他,就是我这人小肚鸡肠,爱斤斤计较。行首打小二那是行首的计较,而我与他的,还没清算。”
听得他自贬,吴穹不认,举了好些例子出来反驳。顾懋但笑不语。
恰好这时院外传出动静,吴穹转眸,卵石道上现出三抹身影。似乎没看清,他揉了揉眼,见多出来的那个真是前几日与他求粮的那位女娘。嘴巴跟着张大。
“怎、怎么还绑了她?”
——
注1:出自《史记·屈原列传》
注2:出自《太上感应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