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他进屋,抱起桌上顾懋分出的食粮,一股脑全塞进了吴穹怀里。也不去听他道谢,哐当一声,立即将门拍上。
缘由当然不止这个。
常度的不开怀,主要还是因担心顾懋。
有人视甜如命,有人视药如神,而顾懋,离不开薄荷。
自十岁起,他夜寐就常有梦鬼来扰。睡不稳,寝不够,白日又要跟着太子一同听学练课。后来大了,授了职,为太子理事解忧就更是常态,别说日间得闲休息了,有时夜里都得阅文挥墨。
为求醒神专注,如此,他便染了薄荷的瘾,不时刻闻着就通体不适。如同画龙点睛里的那条龙,没眼,也就没魂。
回东院的这一路,顾懋就没怎么说过话。虽说他本就话少,但常度多了解,一见他眉头紧锁,便知是那恼人的头风又缠了上来,在强忍。
又想到只要了那女娘百斤薄荷,常度躁郁复起,觉得还是太便宜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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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真便宜她了。
夹道这边,徽音一打开袋子,便被涌出的薄荷清香醒了心神。若单只是塞了薄荷叶,断不会这般沁人持久。
果然,倒出来一看,是个青釉瓷盒。只两拇指大小,却做工精细,绘了兽也描了金。揭开盖子,里面盛着凝膏,白透清亮。
徽音有些惊,伸出软白指头,抹了又闻,这才确定了是盒薄荷冰片膏。
不怪她讶异,这东西实在又贵又难得。
所谓冰片,也就是龙脑,价比黄金。而制成这药膏所需的另一种东西:薄荷油,更是数斤叶子才能得上一钱。
就她手上的这一小盒,少说也要十两银子。
而她说的以一换百,换的是薄荷叶。本来还道自己要得理直气壮的,现在是理不直,气也不壮了。
突地就觉握住的这个东西,有些烫手。
小二等了许久,见她迟迟不能回神,终是没忍住打断:“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徽音惊醒,没理这茬,以为他又是要来坑钱,收好瓷盒后,义正辞严:“不要褥子,不要热灶灰,不冷也不饿……”打定主意不再让他有机会从她的瘪荷包里捞钱。
“我这次不塞你东西!”小二辩白:“我就是方才见你与东院那三人说了好久的话,还得了一袋子……”
好嘛,不是来塞的,是来要的?
徽音不动声色,手上却将布袋往身后藏了藏。
“也不是……”小二“哎”了一声,“我是有事问你。”
徽音黑眸掀起。
小二缓缓道:“就你与他们接触了,你跟我讲,最高那个坠麒麟玉的,是不是从京里来的?是不是很阔绰?”
打探意思明显。
且指明的细节不是更明确的面具,而是玉。
徽音生了戒心,不答反问:“你打哪儿听来他是京里的?”
很故作随意的一句,没带半点严肃,可小二偏偏变了脸:“还用听?我没长眼啊!”
他露出凶目:“就他穿的那件衣裳,是夹银的闪缎!”
徽音:“镇上地主家的衣裳也有夹银丝的闪缎。”
自知慌了神,小二语气逐渐软下:“那、那我这不是问你嘛。”末了,又抢先告状:“怎么,你当我要去他屋里盗物?”
“我可没这样说。”
“但你就这样想的!”
胡搅蛮缠后,徽音瞥他一眼,淡淡解释:“我就觉得你一小二,懂得还挺多。”
初见就将徽音归为了“穷小姐”的小二,料定了她家里虽不富,但也定没苦着她,像他们这类下九流的人,必然是没怎么见过,也必然不知他们是如何生存的。
他哼声:“要干伺候人的活,怎么能不懂得多一些。”说完又觉她听不懂,换了个语气自豪:“我不仅知道面料,我还知道夷语。就商队那群傻大个,天天暗地里骂掌柜的和其他顾客,还当我听不懂!”
说出兴致,他还拉着徽音要与她展示。
可徽音没空闲听,她急着去给上一世得了布袋的小女娘分些吃食。毕竟是她截了人家的胡,要因此害人家得了个什么不好的坏结局,那她就染了罪过。
匆匆赶往前堂,还没进去,却在那棵歪脖子树下听得两人低语。
“你这袋东西哪儿来的,偷的?”
“什么呀,是找人要的!就在东院那夹道,住东院的人给的。”
同样的夹道,同样的讨要,同样的东院人……
徽音懵住,连忙打开布袋。
里面干馕,胡饼,肉干……种类颇多,但都是些能填饱肚子的干粮。哪有什么蜜饯果脯?
思索几息后,她叹笑,是她急躁了。
东院住着的又不止顾懋他们三个。是她没弄清楚这女娘上一世到底是找谁要的食粮,以为得了准确地址就够了,见着个拿食袋的便冒冒失失地冲上去讨要。
好在她是瞎猫碰上死耗子,也遇了个心软书生;要不然遇上个凶神恶煞的,指不定结果要怎样。
庆幸着,徽音束好布袋,打算回屋,却在迈步时又听了那女娘不耐烦的声音——
“都说了是住东院的人!就那个、那个脸上戴面具的……”
谁?
她说谁?
顾懋?
徽音步子停住,又懵了回来。
先不说顾懋那个冷面冷心的会不会给,就算会给,但她先前见着他们在夹道出现的时候,他和常度都没拎食袋。
所以,是这小女娘说了慌,还是她撞了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