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谎!”
东院长空划出一道利嗓,急躁又气愤,震得墙边矮树叠叠发抖,簌簌落雪。
到底是多收了钱的,这边的布置是要比后院强上许多。地上黄土全都改了,也铺了五色卵石,一颗连着一颗,串出三道影子。两高一矮,还是先前那三人。
“吴学问,我说了,方才那女娘就是在说谎!”见对方好似没信,白面矮个的常度又一次强调。
他听到了。
他听到她半个时辰前与人在马棚的对话了。
那老婆子分明说了她还有余粮,根本不可能饿了有好几日。况且人家还与她说了,后坡就长有野菜,只需去后厨借把锄头,挖挖就能得吃的。
当时听这姑娘拒了,他还当她是家底够,不愁钱。然而没想转过眼,这人就跪到了他们跟前,哭着求着要吃的。
呵,什么家底够,是脸皮够厚!
就眼下这情况,她难道不知别人有多的,那也是留着救命的!况且吴穹这傻子,还将自己有的全都给了!
牢骚了一路,吴穹右耳震得嗡嗡响,无奈出声:“那该如何,东西已给,莫不是还要去索回?常言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何况她还有个病重的弟弟。都说积善余庆,积财遗祸……”
又来了,又来了……
这大半月里都不知他掉了多少书袋。
顾懋的房间就排在吴穹边上。每日鸡鸣,那边书声就起,一读就是一天,絮絮叨叨,比念经还烦。
常度最是不耐听这些。
他在宫里听那些老宦官们的念叨,听得已经够多了。这次好不容易缠了顾懋跟着出来,他只想让自己的耳朵清静一些。
也不管吴穹说没说完,又是“吴学问”唤了一串,直接堵了他的嘴。
吴学问。
无学问。
常度唤的就是故意。
在他印象里,那些有学问的书生,惯常穿的是淡色直裰,装扮也都以精简为主,凸儒雅,显温润。
再看吴穹,与这些大相径庭。他穿金又戴银,今日罩条红袍,明日套件花袄,潞绸、杭锻、蜀锦……各地料子,各式样子,应有尽有。
还有他腰上圈的那条躞蹀带,坠金坠璲又坠丝,珠玑满目,行走当啷,弄得比定国公府家那匹胭脂马的马尾还要花里胡哨。
断又是个中看不中用的。
如此,见着吴穹的第一日,常度便这般叫他了。
可不知吴穹是没听懂其中暗意,还是就喜欢“学问”这个称呼,每次常度一唤,他便立马紧跟着答应,这次也不例外——听到常度叫他,侧过头就往那边瞧,出声问:“小郎君唤我可是有事?”
声音清朗,脸上表情端的是认真,眼里情绪含的是期待。
有事?
那自然是没有。
常度只是不想再听他念经罢了。
但这话说来伤人。常度被吴穹盯着,咕哝半天,才转着脑筋道出结论:“哼哼,说这么多,我看你就是被美色迷了心窍!”
“那你也说她美了。”
“……”
被绑了舌头,常度一时找不出话来反驳。
实话说,那女娘确实有几分好颜色。
鹅脸柳眉,莲唇翘鼻。
不是说这些生得有多好。宫里佳丽云集,要单比,如何找不到比她更漂亮的?然而就是要这些不太上乘的聚在一起,才能突出她那双最好看的眼。
似珠,似星,更似秋水。
再噙着弱抬眸看你一眼,清炯炯,泪潸潸,立马便要叫人软了心肠。
吴穹被骗,也算情有可原。要不是他提前在马棚听了前因,知了她的算盘,不然抢着第一个给粮的就是他了。
可这种替别人圆场的话常度怎会去说,这不是打自己的脸嘛。思来想去又没寻着由头找补,结果到头来先闭上嘴的,反倒成他了。
嘴闭了,但也仍翘着。
像是傲猫勾起的尾,硬捋捋不直,软摸也摸不顺。
但吴穹就喜欢看他这样,像极了他那早逝的闹腾弟弟,很是有趣。所以即便知道常度唤他“吴学问”是在揶揄,他也半点没恼。甚至有时兴头上来,还要主动找了机会逗他。
此刻就是。
没给常度任何喘息之机,吴穹又笑着问:“你说我被美色迷了心窍,那三郎兄呢?他不也给了。”
这便要论回先前。
当时徽音得了吴穹的食袋不够,又拉了顾懋衣袂找他讨要腰间荷袋里的薄荷。
而被点的人,此刻正揉着额心。
玉指压上眉眼,面具没能遮住的疲惫在石灯前暴露得一览无余。脸色瞧着也有些异常的白,不知是被明亮光线照的,还是他本就身体不适。
过了铺石,步至房前。
他对吴穹引至身上的这点火星也一直没作解释,与之示意后,推门进了内里。
顾懋没说,常度却不肯罢休,两道黑眉竖起:“那能一样嘛?你是给,我们是借!”
确实是借。
徽音知道顾懋心冷,轻易不会施予,向他索求时特意承诺了自己会还,还强调是以一换百。
“既是如此。”吴穹关切问:“那你还闷着作甚?”他发的这一路牢骚,不就是因为对那女娘存了气么。
“我又不是气这个!”
“那是何缘由?”
见对方有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常度哼哼鼻:“我就是不喜她说谎骗人,不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