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懋下了狱。
与任何人多的地方一样,牢房也是个吃人的地方。可有钱能使鬼推磨,只要打点妥当,在里面不仅能当人,还能逍遥赛神仙。
但显然,顾懋没有鬼来帮。
那日徽音最后见着他时,赵闳刚召见他于虎房,他从里面出来。
蓬头跣足,鹑衣鹄面,嘴角干裂渗血,下巴满糊青茬。
多狼狈。
完全没了以前的意气风发。
也是,就他那刁钻性子,除赵闳外又有谁能忍受?没了这唯一的真心朋友,自也就无人愿为他变鬼推磨。打骂受刑只能是常态,衣上布满脚印和血污也不奇怪。
可他偏要体面,为面圣,还特意在最外罩了件燕青衫子。
但囚衣遮不住,镣铐也盖不住,更别说他身后还跟了两名监视的狱卒。
今日斩刑一处,项上脑袋落地,他通敌的罪名更是要烙进百姓心里,写进史书,代代传,世世骂。
还想遮丑?
呸!徽音真想上去唾他两口。
不仅唾,还要骂。
话全捡了难听的来说,戳他心窝,折他脊梁,就如当年他曾奚落过她的一样,也要叫他羞愧得抬不起头来才好。不然他根本不知自己犯了怎样的祸国之罪。
后头两名穿厚袄的狱卒都能因寒风冷得缩颈躬背。可他呢?分明只着了两件薄衣,却还要挺直身,昂仰头,端得像是自己全然没犯错似的。
可后来,徽音倒底是没能上去。
不是她大度,不与顾懋追究过去;也不是她怜悯,想着他即将身死说再多都无意义。
只是很难堪的,她现在处境也没比顾懋好到哪里去。
她正跪在虎房外面。
昨日,各大臣于偏殿暖阁商讨如何应对雀兰叛乱时,又一次吵了起来。
作为安抚派中的一员,林恪一时没控制住情绪,出言不逊,被言官弹劾罚了三十棍廷杖,最后还被关进了牢里。
林恪是徽音大舅,本就有腰伤顽疾,这一通打下来已是丢了半条性命。其妻蒋氏怕他命丧狱中,今晨一大早便递了牌子入宫,哭诉着请求徽音帮忙。
于是便有了她跪于虎房外求情的这一幕。
旧仇人碰上,两方处境都不佳,最好是视而不见,互不干扰。
可眼中钉就是眼中钉,非要凑过来膈应。
明明都快走出那片高墙了,顾懋偏就又折了回来。
任凭身后狱卒如何拉拽,任凭背上鞭子如何抽打,硬是拖着枷锁重铁,一步一步挪至她的跟前,道出了那句嘲——
“呵,膝盖还真是软。”
“呵,膝盖还真是软。”
前世今生,同样的人,同样的嘴,说出了同样的话。
虎房外的寒风好似也跟着吹至了客栈。
徽音脑筋抽抽地蹦,拽着她抬眸。
顾懋倚在暗处,双.腿交叠,面上铁具罩了大半,看不清神情。
但也无需看,那张清冷的脸,徽音早已印在了脑里。他此刻,必是眯了凉薄的眼,压出一道淡漠视线。
而落点,绝不会聚在她身上。
他总这样。
不论是现在这种有旁人在的暗戳戳奚落,还是只有他们两人的明晃晃刁难,顾懋目光总是落于别处,漫不经心,毫不在意。
像是那只非梧桐不栖的傲鹓雏,对她这棵平常杂木,永远不稀得分出半分眼神。
反击么?
像过去后来那样?
徽音想了想,还是不了。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目前她最紧要的是求粮,起了冲突不好。
恍若未闻那嘲弄,徽音视线挪去了一边,看向了那个温良的、和善的玉面书生,也回了他先前的问。
“是饿了许久。”她哭颤着答:“但忘了有几日。还请郎君大发慈悲,施我些吃的吧……”
--
注1:皴瘃cūnzhú:皮肤开裂,生冻疮。
注2:乌衣:燕子
注3:燕尾青。清代《萝藦亭札记》记载:“皂之兼绀者正当名为玄青,玄乃赤黑色,玄鸟是也,俗谓之燕尾青。”青,取黑色义,如青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