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之虞莞尔,顺从地轻轻“呸”了一声,声音轻得像花瓣落地。
可李锦期仍耷拉着小脸,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桃花眼此刻暗淡下来,像蒙了尘的明珠。烛火在她颊边跳动,长睫在眼下投出不安的阴影。
“好啦,”李之虞捏捏她的耳垂,故意拖长语调,“行了,韩祁小郡王你不谈,那你同阿姊说说,与那位小郎君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李锦期撅着嘴别过脸,“没怎么...就是相识了,他救过我一次。”
“哦?”李之虞挑眉,“我听到的,可不是这般简单呢,之前也不知是谁说他不是你心仪之人的?”
锦被猛地被拉过头顶,裹成小小一团。李之虞轻拍两下,被中传来闷闷的声音:“我要睡了。”
“先摘了发钗再睡,”李之虞伸手去掀被角,“戴着这么多也不嫌硌得慌。还有那支木簪,万一压断了可怎么修补?”
李锦期呼啦一下掀开被子,气鼓鼓地坐起身来拆发簪。烛光在她指尖流转,那支木簪被小心翼翼地放在枕边,雕纹在昏黄光线下显得格外温柔。
李之虞单手托腮望着她,眼中满是宠溺,她倒是难得见李锦期这般害羞的模样。记忆里这小丫头只有在夫子夸奖时才会脸红害羞,如今却为个少年郎乱了心神。
待发钗尽数卸下,李锦期吹熄了烛火。月光从窗纱透进来,在青砖地上铺开一片霜色。姐妹二人并肩躺下,帷帐内只余清浅的呼吸声。
长夜漫漫,李锦期终是先一步沉入梦乡。李之虞侧身望着妹妹恬静的睡颜,月光描摹着她精致的轮廓,那双桃花眼安然闭合,长睫如蝶翼栖息。许久,她才轻轻起身吹灭最后一盏灯。
黑暗中,李之虞做了一个悠长的梦。梦里有个红衣女子走在茫茫雪原上,枯黄的芦苇在寒风中瑟瑟作响。她站在柳树下想呼唤,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那抹红色身影一步步蹚过冰河,雪花落在她肩头,渐渐模糊了身影,最终消失在天地交接处。只剩风声呜咽,像谁的叹息散在长夜里。
真是好一个诡异的梦,那冰河刺骨的寒意仿佛还缠绕在指尖,惊得李之虞猛地睁眼。黑暗中只听见自己急促的心跳,后背的寝衣已被冷汗浸湿,贴在肌肤上凉津津的。梦里那抹决绝的红衣在眼前挥之不去,她下意识伸手探向身侧——触到妹妹温热的呼吸,悬着的心才缓缓落下。
后半夜,心悸如擂鼓般不肯停歇。李之虞睁着眼望向帐顶,胸口那股莫名的焦灼感像藤蔓般缠绕。月光移过窗棂,在李锦期安睡的侧脸上投下淡淡清辉。看着她微微嘟起的唇,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那股焦灼才渐渐被心安取代。不知过了多久,困意终于再度袭来,这次她睡得沉,连妹妹何时起身都未曾察觉。
直到门外传来争吵声,李之虞才悠悠转醒。
“啧,这个梳的不好看,我怎么出门见人?”是李锦期带着嗔意的声音。
紧接着是萧长敬拔高的嗓音:“你出门见谁去?是不是商时序?!不行!我不同意!青杏!看好小姐,今日她要是敢踏出这个门一步,就直接禁足一个月!我看谁敢放她出去!”
青杏似乎早已习惯这般场面,并未应声。
守在一旁的采萍见李之虞醒了,忙端来温水伺候梳洗。李之虞接过温热的帕子敷在脸上,轻声问:“陶陶这是怎么了?”
“小姐嫌世子给她梳的长生辫太丑,正闹别扭呢。”采萍抿着嘴笑。
门外又传来李锦期急急的声音:“……阿姊来不及……就先不了……没事的。”
采萍忍了又忍,终于凑近李之虞耳边,压低声音道:“小姐这是要去见心上人,正为妆发不美犯愁呢。”
李之虞一听,立刻用帕子捂住嘴,眼角眉梢都染上笑意。她朝采萍招招手,主仆二人头挨着头说悄悄话:“她那心上人到底长何模样?能把这丫头勾的五迷三道的。”
按照常理来说,韩祁那位小郡王怎么不比乌居来的使君强?
而且,她可没见过这丫头如此在意过自己的外在过。
采萍也用衣袖掩着嘴,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大小姐可听说过……夫人生前那位嫁去乌居的至交?”
“至交”二字入耳,李之虞的笑容瞬间凝在唇角。她蹙起眉头,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帕子:“竟是他?!”
采萍紧张地瞥了眼门外,才继续低语:“奴婢也是从青杏那儿打听来的,费了好些功夫呢。”她顿了顿,又添了句:“采薇那丫头也是,偷偷让小姐出去便罢了,竟也不跟紧些。回去非好好教训她不可。”
说话间,采萍悄悄观察着李之虞的神色。只见大小姐垂眸沉思,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忧虑的阴影,方才那点笑意早已消失无踪。
窗外的晨光透过纱帘,在她紧抿的唇上染了层薄薄的金色。李之虞神色未变,只将手轻轻搭在采萍肩头。
“好了,好在她们两个丫头没有心知肚明的串通一气,如今要是再随她来了这儿,你我才真要日日悬心呢。”她的声音温和如常,像在说今日的天气,“陶陶在家时性子就娇惯,采薇与她主仆情深,事事顺着她也是常理。莫要再责难那丫头了。”
说着,她将目光转向门外。晨曦透过雕花门棂,在李锦期气鼓鼓的侧脸上投下斑驳光影。小姑娘正跺着脚同萧长敬争辩,发间那支木簪的柔色随着动作晃出明暗相间的光晕。
“况且,”李之虞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我从未见过陶陶这般模样。”她望着妹妹急得泛红的耳尖,望着她因羞恼而瞪圆的桃花眼,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她能这般鲜活地闹腾,能为了见一个人如此在意妆容……挺好的。”
“她之前唐突的要来这里,定是发现了什么事情,只可惜啊…我们都还没查出的事情,她一个小丫头能做什么?”
就这样,傻傻的,快乐的活着便好,长命百岁,此生无虞最好。
采萍怔了怔,低声道:“世子殿下虽同您提过小姐有了心上人,却并未言明是那位。您……”她迟疑地看向主子。
李之虞收回目光,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衣袖上的绣花纹。阳光从窗纱漏进来,在她纤长的睫毛上跳跃。许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乌居也好,昭唐也罢……终究是她的选择,那人真心待她,让她欢喜便好。再者,长敬就算当时同我说了,又有何用?不过徒增担忧罢了。”
“只不过……”
门外,李锦期忽然提高的声音穿过门扉:“我就要这样出去!阿姊说了,女子该有自己的主意!”
李之虞听着,唇边那丝笑意终于真切了些。她转身走向妆台,铜镜里映出自己若有所思的眉眼。镜中人的目光穿过窗棂,仿佛已看见那个总爱拽着她衣袖的小丫头,正提着裙摆奔向心上人的模样。
“但愿那人能如此对陶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