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我想在这里待一辈子,可能吗?
苏桓语,你拍着胸脯说,可能吗?!”
这是从小到大,方疏棠第一次在他面前失控。
字字泣血的追问,让苏桓语觉得手脚冰冷、无地自容。
“小棠。”苏桓语试探着往前走了半步,把方疏棠揽进怀里,愧疚地说:“抱歉。”
方疏棠靠在苏桓语肩头,胸腔里翻山蹈海般无处宣泄的艰涩情绪,终于慢慢平复下去。
“咱们走吧。”方疏棠的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小语,虽然我舍不得。
但,与其流连于虚幻梦境虚耗心绪,不如睁眼去看看现实。
我已经逃避了这么多年,够久了。
我想回家看看,看看爷爷奶奶。”
苏桓语听懂了方疏棠的话,他拍拍方疏棠的背,说:“好。”
……
书房里,一行冰冷的液体自方疏棠的眼角滴落,划过鬓角之后,落在湿透的枕巾里。
苏桓语放开方疏棠的脉搏,第一时间帮他拆除束缚带。
方疏棠嗅到了浓郁的薰衣草气息,他缓缓睁开眼,看着眼前瞬间成熟了许多的苏桓语。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苏桓语问。
方疏棠摇摇头,暗自握紧了双拳,偏头看向遮挡窗外光线的遮光帘。
“几点了?”他哑着嗓子问。
“快21点了。”苏桓语动作利落的拆除束缚带,然后帮方疏棠把椅子摇起来。
待方疏棠坐稳,他从书桌上拿了杯温水递过去:“喝口水吧。”
方疏棠接过水杯,一口气喝了大半杯。
这场催眠治疗耗费近13个小时,对病人和医生来讲都绝非易事。
消耗的不只是体力,更多是心力。
“你后来,回去过吗?”方疏棠双手握着水杯,问:“家里,还好吗?”
“不太好。”苏桓语实话实说:“老房子长时间没有人住,很多地方都破败了。”
“如果要回去住,得好好修整一下。”苏桓语又补了一句。
“嗯。”方疏棠把水杯还给苏桓语,试着动了动腿。
睡了这么长时间,身体一直被束缚带绑着,纵然椅子再软,也依旧不好受。
苏桓语边收拾东西,边不动声色的观察着方疏棠。
方疏棠脸色虽然不好看,但各种反应都还算正常。
察觉到苏桓语的视线,方疏棠抬眸问:“怎么了?”
短短三个字,却让苏桓语捕捉到了几分小棠以前的影子——骨子里带着的那股劲竹一般的孤傲感,不过分明显,却很勾人。
“没。”苏桓语笑了一下:“就觉得你这表现,和大部分病人不太一样。”
“哦?”方疏棠挑了下眉,也笑:“哪里不一样?”
“一般经历了催眠唤醒的病人,苏醒之后都会经历一段迷茫期。”苏桓语答:“短时间内大量涌入的陈旧记忆,会让他们分不清过往和现实,混淆时间和空间。
甚至会有患者出现头晕、头疼、恶心的症状。”
苏桓语意味深长的看着方疏棠。
“等他们意识恢复正常的时候。”方疏棠活动着手脚,装作没听懂苏桓语的言外之意,故意捡不重要的小事说:“这胳膊腿儿的麻木感早就散尽了吧。”
欲盖弥彰,逃避重点。
“嗯。”苏桓语走到治疗椅前,俯看着方疏棠,神色严肃:“你这样,会让我感觉,唤醒失败了。”
“大名鼎鼎的苏医生,不该这么不自信。”方疏棠短促的笑了一下,云淡风轻的避开苏桓语的视线,看着自己的双腿,叹了口气。
“你成功了,小语。”方疏棠整理好心绪,重新看向苏桓语的眼睛,坦坦荡荡:“所以,能帮忙把拐递给我么?饿了。”
苏桓语垂眸看了方疏棠一会儿。
他能感觉到,小棠的气场和状态变得和之前不一样了。
接受治疗之前,小棠整个人的状态是谨慎的、小心的、脆弱的。
现在,整个人仿佛一夕之间长出了一层坚硬的壳儿,能把自己妥善的包裹好,保护好。
就像心理健康的成年人一样。
但他就是觉得有哪里不对。
不过现在俩人体力和精力都耗得差不多了,不是深究的时候。
“我抱你吧。”苏桓语收起心底的困惑,俯身抱方疏棠出去。
一出门,他们就撞上了两道关切的视线:“老大!”
是徐进和徐行。
“你感觉怎么样?”徐进克制的保持着与方疏棠之间的距离,跟在苏桓语身后,追着问:“以前的事儿,你都想起来了吗?”
徐行也亦步亦趋的跟着,目不转睛的看着方疏棠。
方疏棠“嗯”了一声,算作回答。
苏桓语脚步顿了一下。
他感觉到方疏棠的气场又恢复成治疗之前的样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