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姜一使劲,将一株草连根拔起,捏在手里撕吧撕吧。
“再扯,那块地就要秃了了。君子,你坐那么远,是要守节,冻死在那边?”流景声音幽幽。
凤姜充耳不闻。
她就要坐得远,能奈她何?
这想法刚冒头,突然一道光束闪过,移形换景,她被捆到火堆正前方坐正。
凤姜:!
可恶,谁允许他捆的。
凤姜含怒回望,指尖一动。
又是一道光束闪过,白袍的青年一个闪身,落在了凤姜身边。
流景神情滞住,似是没想到竟敢有人如此以下犯上。
“二殿下,你坐那么远,也是要守节?”凤姜收手,理了理衣角,小扳回来一城,她笑得颇自得。
距离陡地拉近,面对面,能将彼此的脸看得清清楚楚。
少女笑得恶劣,得意之态毫不掩饰,仿佛得了天大的好处。
他不禁低头一笑,温声道:“不是数落你,助人之心赤诚,这是极好的,只你这么莽撞,不曾考虑后果,便冒冒失失地冲上来,很危险。”
“无论如何,当以自身安危为先,切莫为救他人,将自己陷入险境。”
若不长点教训,以后再度遇险,可不一定有他在身边了。
少女笑意淡了下去,眼里慢慢浮上茫然,“无论如何,都以自身安危为先?”
“就算
凤姜点点头,却看着火堆,出了神。
可她从来不觉得是这样的。也从来没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
她是一个天生地养,生来就要庇护神族的神。
凤阙将她带回昆仑山时,满山的神族,男女老少,都恭敬地立在一旁,眼怀希冀地看着她。
小战神伴火而生,身怀天命,定能重创朱厌魔头,护佑我神族。
这样的话她听了很多。他们将她视作至高无上的神,顶礼膜拜,一心寻求她的庇护,她也很享受这份崇拜,自觉身负神火,除魔,是上天赋予她的使命。
凤姜修行,习的第一个术法,是吐火术,凤阙托了羲和神女,闭关教了她七日,出了起云台,所有上古神都紧张又期待地看着她。
凤阙牵着她,鼓励地说,凤姜,吐口火试试。
她蓄力半晌,憋红了脸,在万众瞩目中,吐出一口黑气来。
众神眼里的光立刻就淡了下去,互相打起哈哈,“小战神还小,急不得,急不得。”
“小战神自幼流落九阴山下,许是耽搁了修行,不妨事的,日子久了便好了。”
话是在宽慰她,眼却朝着别处,也不知道在宽她的心,还是宽自己的心。
他们虽然不说,但凤姜能感觉到,她令他们失望了。凤阙虽然安慰她,但她看得见,凤阙眼里,也不是没有失落的。
旁人眼里失望与希望的反复交织,凤姜在幼崽时期,见了太多太多。
后来她长大了些,懂了事,终于明白众神的失望从何而来。
她那日新学了降霜术,捏了个冰霜凤凰,喜滋滋地要找凤阙讨个奖励,悄咪咪地摸至摘月楼,见书房房门半开,屋内有絮絮说话声,便蹑步藏在窗下,预备等凤阙谈完事,给他一个惊喜。
她没有想偷听的,但那话声清晰可闻,一字不落地往她耳朵里面钻。
是凤阙和浮黎神在商讨什么事。
“两万余年了,应龙神的伤始终没有好转,修为再未精进过,本尊昨日夜观大荒星象,北方赤星闪耀,朱厌又进阶了。”
浮黎神声音里是掩不住的忧虑。
“朱厌的修为源于天地戾气,取之不尽,用之不竭,而我神族,”浮黎神叹了口气,“不谈也罢,神魔两族此消彼长,再无办法,怕是难以为继啊。”
凤姜捏着冰霜凤凰,坐在窗下,静静听着。
神历前两万九千年,战神应龙受了重伤,修为止步不前,偏偏神族只这一员大将,短时间之内,再难有将才出世,神族在古战场上连连败退,前途一片惨淡。
一百年后,凤君自西天带来一个好消息,天道赐予神族新的战神,战神将诞生于东荒一处仙山。
继任战神,是神族唯一的希望。
但她这个继任战神,在两百岁的当上,竟连一口火都吐不出来,不怪他们失望,她也觉得自己实在差劲。
怪不得再没人唤她小战神。
凤姜看了看手里的冰霜凤凰,觉得很是讽刺,浮黎神与凤阙在忧心神族的未来,而她却因降霜术小有所成,便沾沾自喜。
手中忽地凝出一团火,将那霜融了个干干净净。
浮黎神走后,凤姜在摘月楼的窗下又蹲了许久,窗外有棵枝繁叶茂的凤凰花树,将她小小的身子遮住,一直到傍晚,也没有人来寻她。
从树下望去,摘月楼外灯火通明,廊下,仙娥神官们井井有条地忙上忙下,并没有人分神注意,少君去哪了。
从前她跑丢半个时辰,昆仑前山都会闹翻天翻来覆去地寻她,如今失踪小半天,也无人在意她。
被渐渐淡忘的,不止小战神这个称呼,还有称呼背后,她这个活生生的人。
灯火渐渐歇了,凤阙找到她时,她正抱着膝,在看天上的星星,凤阙有些急,又有些气:胡闹,你这么怕黑,躲在树下不出来,是要气谁?
凤姜朝他一笑,乖乖道:我不怕黑了。
她伸出掌心,手中燃着一簇火。
因为,我有我自己的火了。
迟来了几百年的,凤凰真火。
凤姜不想再看见旁人眼里的失望,因那失望明晃晃地昭示着,她是个差劲的,德不配位的神。她是天地间独一无二的火凤,身份也是独一无二的尊贵,做神仙,当然也要做最厉害,最风光的神仙。
她赌着一口气,发誓一定要做一个合格的战神,苦修两万年,终于将曾经看不起她的上古神熬至垂垂暮年,而她风华正茂,终成为一个很强大的神,一个优秀的继任战神。
因身上背负的使命重,凤姜从未计较受过的冷待,她是觉得,他们都受她庇护,她只管守护神族的安宁,其他的,都与她无关。
直到今日,她都觉得,最重要的不是自己,首要的是她护佑的神族子民,次要的是身边的朋友,最后的,才是她自己。
自己?她生命的锚点,从不在自己。
但在她自己之前,她所看重的,全都没留住。
应龙神死于朱厌手下的那一日,她甚至想,若被朱厌杀死的是她就好了。
凤凰涅槃,真火焚尽一切,她与朱厌同归于尽,完成她宏大而虚无的使命。她作为拯救神族的不世英雄,留名史籍,千古垂青,后世的神对她歌功颂德,赞叹她的丰功伟绩。
一个神什么时候死,才死得得当,这是一门学问。
然只掌握了这门学问,还不够,还得辅上天时地利人和,那个绝佳的死机里,死的不是她,是应龙神,她一觉醒来,以另一种滑稽的方式,史籍留名。
要护的她没有护住,珍视的人她也一个没留下。
四海升平,神族兴荣昌盛,宏大的使命归于终结,她却很茫然,杀了松岚后,只觉世界空荡荡的,很孤独,她顶替菱叶的身份,不只是为了躲一躲风头这么简单。
菱叶的世界很纯粹,纯粹得好像只剩下菱叶自己,为了爱可以罔顾父君的命令私奔。
她突然很想试一下,扮作这样的人,是不是可以体会不一样的神生,让她空荡荡的世界充盈起来。
虽然遇见流景不在她计划中,她也并不期待,甚至最初,反感他的到来,虽然很乌龙,但不得不承认,在今日这一刻,她的目的,第一次达到了。
她好像搞错了方向,眼里有苍生,有亲友,就是没有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