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三年,他也渐渐不怎么碰手机了。
直到去余瀚大学报到、离开S市那天,谢雨憧拖着行李箱,站在机场落地窗前接母亲的电话。无意间抬眼,玻璃反射里,竟映出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他仓促挂断电话,猛地回身。
身后人潮涌动,步履匆匆,那道身影却已消散在人流里,连半点痕迹都没留下。
“是看错了吧。”他轻声喃喃,声音轻得几乎被广播淹没。
谢雨憧垂眸,视线落在自己胸口。
那里,正以一种陌生又执拗的频率,轻轻、轻轻地跳着。
好像在提醒他——
刚刚那一眼,从来都不是错觉。
心跳还在乱着,像被谁悄悄按乱了节拍。
他攥紧了行李箱拉杆,指节微微泛白,目光徒劳地扫过往来的人群。登机提示音在大厅里回荡,他该走了,该奔赴新的城市、新的生活,该把S市的旧人旧事一并留在身后。
可胸腔里那阵不该有的悸动,却固执地、一下下敲打着他的理智。
他最终还是转身走向登机口,只是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和玻璃上一闪而过的轮廓,成了他离开这座城市时,最后一道没解开的谜。
一年后,听说夏昕桉终于松口答应参加同学会,谢雨憧几乎是毫不犹豫地订下了飞回S市的机票。
可偏偏天不遂人愿,航班晚点了。
他坐在酒店房间里,指尖反复摩挲着手机屏幕,满心都是懊悔与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失落。就在这时,屏幕毫无预兆地亮了起来。
谢雨憧低头看去,瞳孔骤然收缩。
那个沉寂了整整六年、从未再有过新消息的聊天框,此刻赫然在最上方。
某颗星:【救救我。】
消息末尾,紧跟着一个定位和门牌号。
谢雨憧脑子一片空白,只剩下本能的恐慌。他抓起手机疯了似的给易枫拨电话,听筒里却只有冰冷的关机提示音。他猛地一拳砸在租来的汽车方向盘上,指节泛白,闷响震得掌心发麻。
夏昕桉。
你等等我。
我马上就到。
万幸,他终究是赶上了。
着急忙慌地把夏昕桉送去医院后,谢雨憧没敢离开,一直守在病房里。
夏昕桉还在昏睡,眉头微微蹙着,像是连梦里都不得安稳。
一大早就和易枫通电话报平安,谢雨憧的余光发现床上的夏昕桉已经醒过来,了了敷衍几句就挂了。
看出多年未见的夏昕桉有很强的防备,和……不敢麻烦的心思,谢雨憧二话不说出门帮她叫了医生。
说服不了夏昕桉留下来再输水,正想着要不要带她去吃饭,一转头发现她愣在大厅里。
谢雨憧叫了好几声都没有反应,只好过去轻轻拉着她的手腕,带着她往前走。
在餐厅里居然还能碰到柳淼灵。
和她表姐吴依薇。
谢雨憧下意识观察了一下夏昕桉的脸色,争论几句过后,他连忙追了出去,使了点小手段送她一程。
他无数次告诉自己,就是于心不忍。
毕竟朋友一场。
毕竟小学六年情谊。
哪怕是从奶茶店后出来,他还是这么想的。
亲眼看见苏阳澄和夏昕桉有说有笑时,他的心动摇过,否定过。
直到两年后苏阳澄表白失败后,谢雨憧才开始直视自己的内心。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他对夏昕桉,早已逾越了朋友的界限。
是喜欢。
很喜欢。
非常喜欢。
无意中接了易枫的电话,得知夏昕桉要来H市,谢雨憧想尽办法才让易枫同意他跟着。
重逢的那个意外拥抱,谢雨憧抵着她的肩,忍不住低声说了句越界的话,心里清楚,夏昕桉那个笨蛋,肯定没听清。
他还记得,他说,喜欢我一下好不好。
夏昕桉生日那天,他特意去找她,本来想表白的,可话到嘴边,又突然觉得不够郑重,不够配她,不够配他们的未来。
他想,再等等,下次,下次一定要给她一场最体面的表白。
结果,命运偏不给他这个机会。公司突然安排他出国进修一年,红头文件落在桌上时,谢雨憧盯着那行字,只觉得心口被狠狠攥住。
他又一次选择了等待。等一年,等他回来升职加薪,给她更安稳的保障,给她踏踏实实的陪伴,再也不分开。
巴黎的那一年,思念是缠在心头的藤蔓,疯长不休。
他从不敢发一条消息打扰,怕打乱她的生活,怕自己的想念变成她的负担,只能一遍遍在心里默念:再坚持坚持,回去就见到了。
他记得有一次陪同事去看烟花,漫天璀璨的烟火炸开时,他脑海里闪过的,是那年夏昕桉生日的烟花。也是这样的绚烂,她站在烟花下笑,眼睛亮得比星光还动人。
谢雨憧甚至还看错人,想念到以为夏昕桉出现在这。
他以为,只要坚持,总有重逢的一天。
可从那个月底开始,夏昕桉再也没有回过他的消息。
微信的对话框停留在他最后发的一句“巴黎的风很凉,你那边冷不冷”,红色的消息提醒再也没有亮起过。
回国的那天,他攥着手机,指尖反复摩挲着她的头像,消息发出去,依旧是一片死寂。
这么多年过去,谢雨憧终于忍受不了柳淼灵一次又一次过分的举动,在他看来,失忆前的情分早已被她消磨殆尽。
本来以为吴依薇的变化和她没有多大关系,但柳淼灵一而再再而三地惹他心烦,他彻底和柳淼灵——那个他一直以为的太阳,决裂了。
在这之后,谢雨憧下定决心问问易枫,夏昕桉为什么音信全无。
但易枫的答案让他不可置信。
夏昕桉出国了。
抛下一切。
一声不吭地。
出国了。
那份表白礼物,由他亲手设计,定制了半年多的项链被谢雨憧亲手藏到了床底下,再也不见天日。
灰尘覆上礼盒,像覆上了他十年的执念。
十年。
整整十年。
谢雨憧承认,自己不是没想过放下,不是没想过谈恋爱,可是每每想要迈出那一步,心脏就会莫名收缩,他明白,他真的栽在夏昕桉手里了。
他很少再参加同学聚会,怕听到她的消息,怕自己忍不住追问。只能把所有的精力扑在工作上,加班到深夜是常态,用忙碌麻痹着翻涌的思念。
公司批了长假,他去了一个又一个国家,美其名曰散心,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过是抱着一丝渺茫的希望,碰一碰那万分之一的运气。
万一。
万一能再遇见她呢。
易枫在婚礼前的聚会上喝得酩酊大醉,意识模糊中,嘴里反复念着一串烂熟于心的数字。
谢雨憧知道,那是夏昕桉的手机号。
他也打过。
他打过无数次,从最初的紧张到后来的麻木,听筒里永远只有冰冷的“您所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换手机号了吧。
把一切都留在这S市了吧。
易枫的婚礼彩排出了意外,他恢复了记忆。
所有的记忆碎片拼凑完整,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
一切都太晚了。
夏昕桉已经消失在他的世界里好多好多年了。
后来,他在家人的安排下结了婚,有了孩子,一家三口的日子安稳得像一潭死水。
他扮演着合格的丈夫、称职的父亲,每天朝九晚五,生活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可他从未感到过幸福,也从未有过真正的快乐。
日子像被按了重复键,安稳,却又乏味到让他窒息。
直到吴依薇的坦白,像一道惊雷,劈开了他尘封十二年的世界。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滚烫的棉花,疼得发紧。
谢雨憧直到现在才知道,夏昕桉,已经死了十二年。
可笑吧。
他什么都不知道。
十二年。
他以为她只是走了,只是离开了,以为只要等,只要找,总有一天能重逢。
可他不知道,她早就永远被埋在土里,再也不会回来。
他什么都不知道。
可笑。
真是太可笑了。
他守着十二年的执念,在无数个日夜中思念,在异国的街头、热闹的人群里寻找,却从来不知道,夏昕桉,早在十二年前,就永远离开了。
原来,她没有换手机号,是销号了。
原来,她没有抛下一切出国,是已经死了。
原来。
谢雨憧的记忆,是夏昕桉留给他的遗物。
不对,她留给他的遗物还有那份生日礼物。
泛黄的手写信。
五万两千零一颗星星。
一千三百一十四封情书。
以及。那个只有他们俩的秘密基地。
夏昕桉一个人守着回忆等了他十六年。
最后却连一句告别都没有给他。
可是。
他不知道她的喜欢。
她也不知道他的喜欢。
——谢雨憧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