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一个多星期,教室里夏昕桉的位置,一直是空的。
谢雨憧起初只是下意识地留意,后来每一次抬头望去,心都会莫名沉一下。他从易枫那里辗转得知,她是病了。具体是什么病,没人说得清,只知道她一直在家休养,连课都没来上。
那些扰人的流言,并没有因为她的缺席而消散,反倒像野草一样,在暗处疯长。谢雨憧能做的,只有在有人嚼舌根时,冷着脸呵斥几句,除此之外,他什么都做不了。
再次见到夏昕桉,是在期中考的考场里。
她瘦了一大圈,原本就清瘦的人,此刻显得格外单薄。脸色是那种不健康的苍白,连眼神都淡了几分,带着挥之不去的憔悴。谢雨憧站在不远处,指尖微微收紧。他是男生,顾忌着之前那些不堪入耳的闲话,也看见易枫一直寸步不离地陪在她身边,便硬生生按捺住上前的冲动,没有过去打扰。
成绩出来那天,全班都有些哗然。
一向稳坐班级前三的夏昕桉,直接跌出了第一梯队,落在了第十名左右。
本以为只是暂时失常,可临近期末的几次单元考,夏昕桉的成绩一次比一次糟糕,原本亮眼的分数,变得一塌糊涂。她整个人也越来越沉默,上课低着头,下课缩在座位上,像一株被狂风冷雨打得抬不起头的小草。
谢雨憧悄悄去找了英语老师,希望自己可以继续和夏昕桉配合背诵。
英语老师很喜欢夏昕桉,自然没有反对。
教室里的恶意愈演愈烈,渐渐地,连一直护着她的易枫,都不敢再明目张胆地凑过去,生怕自己也被牵扯进去,反而更连累她被针对。
夏昕桉越来越病怏怏的。
有时候明明还生着病,却硬撑着来上课,脸色白得吓人。被人故意排挤、刁难、冷嘲热讽,她也只是一声不吭,垂着眼,把所有委屈都往肚子里咽。
谢雨憧看得清清楚楚。
每次英语课轮流背诵,他都能明显听出她声音里的颤抖,那点从前被他好不容易培养出来的自信从容,几乎被磨得一干二净。
他不是没想过找她聊一聊,可同学们的恶意像一张网,班主任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不肯真正出面管一管。而夏昕桉自己,也把自己紧紧封闭了起来,像一只缩回壳里的蜗牛,任谁也靠近不了。
期末考成绩公布那天,结局早已注定。
夏昕桉的名字,落在了第十一名。
而一直卡在十几名的吴依薇,堪堪排在第十二名,只差一名,就压过了状态糟糕到极点的夏昕桉。
谢雨憧看完榜单,心里闷得发慌,转身去了洗手间透气。
刚走到门口,隔壁女洗手间里传来的声音,像一根根冰针,狠狠扎进他的耳朵里。
“又没考过她!”吴依薇的声音又尖又怨,咬牙切齿,“夏昕桉她凭什么!”
“怕什么,等寒假过后的单元考,你肯定能超她。”郑榛蓉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说实话,没有她状态这么差,我还进不去前五呢,哈哈哈哈哈。”
林玉菱跟着轻笑:“听说上次小组作业,邬芝她们故意把活儿都丢给她一个人,孤立她来着。”
吴依薇冷哼一声,语气里满是恶毒的得意:“她活该。看来,是我上次说的那些话,起效果了。”
那一瞬间,谢雨憧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再翻涌上来,化作滔天的怒火。他脸色铁青,攥紧拳头,指节泛白,再也听不下去,猛地转身就走。
可一抬头,脚步却骤然顿住。
走廊里早已没什么人,放学的铃声过去很久,只剩下空荡荡的过道和昏沉的光线。
夏昕桉就站在楼梯间的门口,安安静静,一动不动。
她整个人都僵在那里,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女洗手间里那些刻薄、恶毒、得意洋洋的话,一字不落地,全都被她听在了耳里。
谢雨憧的心,在这一刻,狠狠一沉。
这是自从前两年不欢而散后第一次和夏昕桉的对视。
她瘦了太多太多,下巴尖得明显,眼底藏着化不开的疲惫,连原本清亮的一双水眸,都蒙上了一层灰雾。
他停在她面前,声音压得极低,哑得厉害。
“都听见了,是吗?”
夏昕桉没说话,只是轻轻眨了眨眼,一滴眼泪终于没忍住,无声砸在了地上。
谢雨憧心口一紧,伸手,几乎是本能地,想替她擦掉眼泪。
可手伸到一半,又停住。
两人没说话,默契地转身,一前一后,走向空旷的操场。
晚风掠过草坪,带着凉意。谢雨憧率先打破沉默,声音轻得怕吓到她:“你……还好吗?”
“嗯。”夏昕桉身体一僵,应得极淡。
他正手足无措,她却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风一吹就散。
“谢雨憧,你是好学生,还是不要离我太近的好。”
夏昕桉缓缓抬起头,眼底一片通红,水汽在眼眶里疯狂打转,却倔强地抿着唇,不肯再让眼泪掉下来。
“我不想,连累你。对不起。”
话音落下,她转身就跑。
谢雨憧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路口,清清楚楚看见了她侧脸滑落的泪水。
“夏昕桉。快点振作起来啊。”他喃喃出声,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满心都是无力。
那个寒假,格外漫长。
谢雨憧找了无数个借口,往奶奶家跑了一趟又一趟。有时是帮着买菜,有时是拿落下的书,有时只是毫无理由地在楼下晃一圈,目光不自觉地望向她家住的那栋楼。
可一次,都没有再遇见她。
开学考的消息一传开,整个班级都笼罩在一层低气压里。寒假里散漫惯了的心思,还没来得及收回到书本上,成绩单一出来,果然大半人都肉眼可见地退步了,教室里叹气声此起彼伏。
但夏昕桉居然考了班级第四。
谢雨憧捏着自己班级第五的试卷,指尖轻轻拂过卷面的分数,不动声色地弯了弯嘴角。他没什么意外,好像从很早以前就笃定,夏昕桉,一定会振作起来的。
不知道为什么,自这次考试之后,夏昕桉像是被按下了重启键,整个人一点点焕发出久违的生机,成绩一路回升,稳稳坐回了班级前三。
而谢雨憧始终守在班级前五,不声不响,却从未掉出过视线。
他们像是两条平行向前的线,各自努力,心照不宣。
夏昕桉的数学一向是软肋,以前遇到难题,她总会等到他们完成背诵后抱着练习册,声音轻轻软软地请教。可自从那次不欢而散之后,她再也没有主动靠近过他的座位,哪怕题目再棘手,也只是收拾好东西,径直走向新的数学老师。
奇怪的是,数学老师格外偏爱这个安静又坚韧的姑娘。常常叫她帮忙念成绩、记分数、改卷子,哪怕是在她最消沉、状态最差的日子里,数学老师和英语老师也从没有过半分放弃,始终耐心地拉着她往前走。
那天发数学试卷,夏昕桉被老师叫到讲台前帮忙念分。
念到谢雨憧的名字时,她顿了半秒,抬眼看向他,眉眼弯成一弯温柔的月牙,声音清清脆脆:“谢雨憧,97分。”
话音落下,谢雨憧几乎是下意识地,跟着扬起了笑意。
教室里立刻响起一阵促狭的起哄声,六年级的孩子们渐渐收敛了一些以前的恶意,每一个人都一门心思扑在小升初,起哄声只带着最纯粹的调笑。
夏昕桉耳尖微微发烫,只是浅浅笑了笑,继续念下一个名字。很快,真诚的掌声吞没了那些小小的喧闹,为他,也为这段时间里,一点点变好的他们。
谢雨憧拿到试卷时,目光下意识落在试卷角落。
一个用铅笔轻轻勾勒的小笑脸,线条简单,却格外醒目。
他无奈又纵容地扯了扯嘴角,心底那点因为疏远而沉寂的情绪,轻轻漾开。
小幼稚鬼。
他低头,指尖轻轻擦过那个笑脸,像擦过一段没说出口的在意。
作为兼任体育课代表,谢雨憧总在体育课留在操场加练,为即将到来的体测做准备。那天的阳光格外刺眼,大部分同学都躲去了树荫下乘凉,空旷的跑道上只有寥寥几人在奔跑。
就在他调整呼吸、准备提速时,一个高大的男生突然从斜后方冲了出来,狠狠撞在他的肩膀上。谢雨憧重心一歪,重重摔在粗糙的塑胶跑道上,膝盖和手掌瞬间被磨破,鲜血混着沙粒渗了出来。那男生只含糊说了句“对不起”,便头也不回地跑开了。
剧痛让谢雨憧眼前发黑,连支撑着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就在这时,鼻尖忽然萦绕起一缕熟悉的栀子花香,紧接着是带着哭腔的呼唤:“谢雨憧!你怎么样?别吓我!”
是夏昕桉。
她不知从哪里冲了过来,额头上还挂着汗珠,眼眶却已经红了。谢雨憧想开口回应,可喉咙像被堵住一样,只能发出微弱的气音。
夏昕桉二话不说,蹲下身将他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咬着牙把他从地上扶了起来。
“我带你去医护室。”夏昕桉的声音在发抖,脚步却异常坚定。谢雨憧的体重不算轻,再加上伤口的剧痛,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夏昕桉的额角很快渗出细密的冷汗,却始终没有松手,硬是把他一瘸一拐地送到了半个操场开外的医护室。
等谢雨憧在医护室的长椅上醒来时,身边站着的却是甄潮熹。
谢雨憧疑惑地看向他,甄潮熹挠了挠头,道出了真相:“夏昕桉把你送过来后,怕别人说闲话,就跑去找我,让我假装是我送你来的。她刚才跑出去的时候,脸白得像纸一样。”
谢雨憧无奈地扯了扯嘴角:“算了,她高兴就好。”
助人为乐还隐姓埋名替他着想,真是个小傻子。
毕业那天,谢雨憧才知道夏昕桉终于有了手机。他没声张,悄悄点开班级群,找到她的头像,按下了请求添加好友。
其实他们从头到尾,都没说过几句话。
摇号结果很快出来。谢雨憧摇进了一所口碑很好的初中,而以夏昕桉的成绩,本不该去那所差强人意的学校,但摇号的结果无法修改,两人至此又无交集。
某天,谢雨憧正打算去上学,无意间听到了夏老夫人和自家奶奶聊天。
“哎哟,那中午昕儿中午不就没人接了?一个女孩子走回来不太好吧。”谢老夫人隐隐有些担忧。
“没办法,她妈她姑都要上班,她爷又回老家,我又腿脚不好,走不了那么远。反正昕儿她自己说也就十几二十分钟,随她吧。”
“夏奶奶好,”谢雨憧弯了弯眉眼,语气温和,“我们中午校车路过昕桉学校,要不我们中午一起回来吧。”
谢老夫人见夏老夫人还在犹豫,连忙一口应下:“好好好,有你一个男孩子陪昕儿回来就安全多了。”
夏老夫人也不好意思再推辞,只好说道:“那中午雨憧就在我们家吃饭吧。”
谢雨憧轻轻点头,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欢喜。
其实校车根本不路过,只是停在离夏昕桉学校十分钟路程的小区门口。
那天,谢雨憧撑着伞走到她校门口,正好十一点五十五分。
十二点,夏昕桉才慢吞吞地从教学楼里走出来。
知道她近视,谢雨憧快步走近,自然地接过她手里沉甸甸的帆布袋。
他随口逗了她两句,见她一脸疲惫,便不再多言,安安静静陪她走着,给她留足放空的时间。
吃完饭后,谢雨憧就离开了夏家。
临走前,他悄悄给夏昕桉塞了一颗他最喜欢的橙子糖。
那之后,他再也没有见过夏昕桉。
除夕夜,谢雨憧无奈地看着一旁放烟花玩得正欢的谢雨寒,以及被吓得紧紧牵着他的表妹,摇了摇头。
他拿起手机拍下这一瞬间,发了朋友圈。
为了保护隐私,谢雨憧并没有拍下弟弟和表妹的脸,只有烟花和他牵着表妹的手。
零点时,谢雨憧给好几个玩得不错的朋友发了新年快乐。
他第一个发的人是夏昕桉,第二个是易枫。
易枫还是对他爱搭不理,回了个“同乐”便再无后话。
但夏昕桉的对话框只有绿泡泡。
表妹也不知道怎么了,就喜欢黏着他和谢雨寒。
大年初二为了让亲弟多睡一会,谢雨憧这个亲哥只好舍弃自己的睡眠时间,陪她出来逛书店。
和表妹讨论买哪本书时,心脏忽然停了一瞬,他下意识转头看向空荡荡的街口。
“表哥?”
“没事。”他揉了揉眼睛,“看错了。”
被甄潮熹软磨硬泡拉来参加小学的新年聚会,谢雨憧无奈地带着表妹过来凑热闹。
表妹好像是吃到了世界上最好吃的蛋糕,非要让他尝一尝,拿过他的叉子就要塞到他嘴里。
谢雨憧失笑着摇了摇头,只好投降接过。
初中三年,夏昕桉也还是一直没回过他的新年快乐。
同学会也没有来过,易枫含糊道手机被收了。
谢雨憧的神色暗了暗。难怪三年的新年快乐都没回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