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无意中得知夏昕桉也和自己同一个小区,谢雨憧经常习惯性地和她一起回家,偶尔还能和不踢球的易枫、没人接送的吴依薇一起。
可谢雨憧万万没有想到,才半个学期过去,一次小长假后再回到学校,他和夏昕桉,就又被推回了以前的僵局。
周一早读课刚一开始,教室里就弥漫着一种异样的气氛。
谢雨憧一进教室,就察觉到几道若有若无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又飞快地转向夏昕桉。压低的窃窃私语在空气中飘来飘去,想忽略都难。
“每天放学就是他们俩一起走的吧。”
“原来住一个小区啊,怪不得最近走得那么近。”
“以前还装不认识呢,结果现在巴巴的跟着人家一起回去。”
“不会是谈恋爱了吧,哦哟两个好学生也玩这种啊哈哈哈哈哈哈。”
那些话不算特别难听,却像细小的石子,一颗一颗砸在心上。
谢雨憧不动声色地走到座位上,翻开课本,指尖却不自觉地用力,将书页捏出一道浅浅的印子。他什么都听见了,也清楚,夏昕桉一定更不好受。
他下意识地往她的方向瞥了一眼。
女孩埋着头,把脸几乎埋进课本里,肩膀微微绷着,连呼吸都像是放轻了。
谢雨憧的心,莫名沉了一下。
前桌嬉皮笑脸地转过来开玩笑:“雨憧,听说夏昕桉天天缠着你一起回家,是不是真的?”
他脸色发青,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少胡说八道!我们顺路一起回家怎么了?再乱说,我现在就去找老师。”
前桌不以为然地捅了捅同桌的胳膊。
“看见没看见没,这就着急了,这两人肯定有情况。”
起哄声瞬间此起彼伏。
谢雨憧的脸色阴沉,余光瞥见夏昕桉的身影掠过门口向外跑去。
“别说了别说了,班长告状去咯!等下都要被叫家长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告就告呗,是谁早恋的?谁找家长还不一定呢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谢雨憧无力地揉了揉额角。
从前下课,他偶尔会假装路过,随口问她借支笔,或是聊两句题目,自然又轻松。可这一天,他一次都没有走过前门。
他在刻意避开。
不是讨厌,不是疏远,而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他不怕别人议论自己,却怕那些目光、那些玩笑,会给夏昕桉带来困扰。她本就安静、容易害羞,一旦被推到风口浪尖,只会手足无措。
谢雨憧以为,保持距离,少一点接触,流言就会慢慢淡去。
他却没意识到,这种刻意的躲避,比流言更伤人。
直到两三天后的体育课上,吴依薇把他从楼梯间拽到操场一处不起眼的角落。
四周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吴依薇攥着衣角,脸色有些纠结,眼神也躲躲闪闪。
“你都听说了吧,大家现在都在传你们俩,再这样下去,你们俩都得被老师批评教育。”
谢雨憧皱了皱眉,有些不明白她的意思:“我知道,我已经在避开她了。”
“不是避开不避开的问题。”吴依薇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抬头看向他,“大家都在说她缠着你不放!桉桉现在没办法跟你说,让我……让我来跟你说——离她远一点。”
谢雨憧整个人都僵住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
“你这样很影响她!”吴依薇硬着头皮,重复了一遍,眼神却不敢看他。
谢雨憧愣了愣,原本就沉闷的心,像是被人狠狠砸了一拳,连呼吸都带着疼。他盯着吴依薇,声音微微发颤:“她,这么跟你说的?”
吴依薇表情一僵,不敢直视他失望的眼神,只能硬着头皮点头:“对…对啊,本来就是,你们俩现在都传成什么样了。什么难听话都有,她不想再被别人议论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说到最后,几乎轻不可闻。
谢雨憧一声不吭地看了她一眼。
他没有再追问,没有再辩解,只是沉默地转过身,抬步离开。
原来,他小心翼翼的避开,他默默的顾虑,在她眼里,不过是困扰吗。
而操场的角落里,吴依薇看着谢雨憧落寞离开的背影,脑海里闪过柳淼灵的话,眼神晦暗地盯着地板,然后缓缓蹲下身,双手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
“对不起,桉桉。”
“你会理解我的对吧。”
谢雨憧回到教室的时候,上课铃已经开始响了。
他进门的那一刻,教室里的议论声瞬间停住,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又齐刷刷地看向夏昕桉。
夏昕桉的肩膀猛地一颤,头埋得更低了,手指紧紧攥着课本,指节都微微泛白。
谢雨憧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短短一秒,便移开了。
他只是默默地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翻开课本,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双平静的眼睛底下,藏着多少翻涌的情绪。
那节课,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满脑子都是吴依薇的话,还有夏昕桉刻意疏远的背影。
一连两个星期,谢雨憧和夏昕桉再无半点交集。
除却每天固定的英语课上,老师点名轮流背诵课文时,两人会短暂地出现在同一个视线里,其余时间,他们就像两条刻意错开的轨道,连擦肩而过都不曾有过。
时间推着日子往前走,那些关于他们的流言蜚语,却没有随着沉默淡去。自去年刻意冷战之后,周遭的议论就从未真正停过,如今反倒愈演愈烈。
从最开始的“他们以前关系很好”,到“他们是不是吵架了”,再到后来,不堪入耳的猜测一层叠一层,最后竟直接演变成——夏昕桉喜欢谢雨憧。
每一次听见周围人刻意压低、却又故意让他听见的调笑,每一次瞥见那些落在夏昕桉身上、带着戏谑与打量的目光,谢雨憧胸腔里的火气就压不住地往上涌。
他会猛地回头,眼神冷得吓人,一字一句呵斥:“闭嘴。”
“神经病是不是。”
“无聊不无聊。”
旁人只当他是恼羞成怒,是被说中心事才会反应这么大。
只有谢雨憧自己清楚,他愤怒的根源从来不是自己被牵扯进议论里。
他只是一想到,那些轻飘飘、却又伤人刺骨的话,全都砸在一个安静内向、连抬头都容易脸红的女孩身上,他就觉得荒谬又心疼。
凭什么?
她什么都没做,没靠近,没纠缠,没辩解,安安静静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认认真真上课,安安静静下课,却要被人拿出来反复调侃、揣测、编排。就因为她曾经和他走得近,就因为她性子软、不吭声,就活该被人这样随意贴标签吗?
造这种谣言,对一个女孩来说,公平吗?
他不敢去想,夏昕桉每次听见这些话时,心里是什么感受。
他只知道,每一次呵斥出口,他都在极力压下更冲的情绪,极力克制自己不要在教室里闹得更大,免得反而让她被推到更显眼的地方,被更多人盯着看。
可他越是制止,有些人越是觉得有趣。
大课间时,几个女生围在后排,故意提高了音量说笑。
“我看夏昕桉就是喜欢谢雨憧,不然之前怎么总跟在他后面……”
“就是啊,不然干嘛老是偷偷看他——”
那句话还没说完,谢雨憧“啪”一声合上手中的练习册,站起身,目光直直扫过那些人。教室里瞬间安静了大半,连空气都像是凝固了。他没骂人,也没动手,只是眼神冷得让人发怵。
“嘴巴放干净点。”
“我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他脸色阴沉:“再让我听到这些乱七八糟的话,办公室见。”
那次摊牌过后,班里的声音好像小了一点。
直到夏天真正撞进这座城市,那场缠了他们许久的流言蜚语,才彻底换了一副狰狞的模样出现。
谢雨憧刚从操场踢完球回来,校服领口敞着,额发还沾着薄汗,和易枫才堪堪说上两句话,就被身边匆匆路过的同学截住话头,语气慌乱地说——夏昕桉把吴依薇打流血了。
易枫几乎是立刻就消失在他视线里,他脚步顿了顿,第一反应是不信。以夏昕桉的性子,别说是动手打人,便是与人争执一句,都要先红了眼眶。他权当是场以讹传讹的误会,没再多想。
可有些事,从来都不是误会那么简单。
隔天,吴依薇的妈妈直接闹到了学校。
喧闹声隔着走廊都能隐约听见,谢雨憧莫名心浮气躁,下意识抬眼望向窗外。
他一眼就看见了夏昕桉。
她就站在走廊那端,背影单薄得像一阵风就能吹折。
她面前站着刚替换上任不久的新班主任,气势汹汹的吴母,一脸委屈的吴依薇,还有站在一旁冷眼旁观的林玉菱、郑榛蓉。
五个人,团团围着她一个。
没有人为她说话,没有人为她解释,连一个站在她身侧的人都没有。
一个人,对抗着五个人。
整个下午,谢雨憧一节课都没听进去,神思恍惚,笔尖在纸上划下毫无意义的痕迹,满脑子都是走廊上那道单薄的身影。
放学前,夏昕桉才从医护室里被放出来。
谢雨憧几乎是立刻就望了过去,好不容易看见她重新出现,他却察觉夏昕桉脸色煞白、双眼红肿,而后出来的几人却满脸笑意。
那一刻,谢雨憧的心脏骤然揪紧,密密麻麻的钝痛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一种极其不祥、又带着滔天怒意的预感,狠狠砸在了他心头。
意料之中的,放学铃刚响起,同学们你一句我一句。
“夏昕桉道歉了!我就说是她打人!”
“平时就总是惹依薇哭,肯定是没少欺负她!”
“这种人最恶心了!成绩好了不起啊!得意什么呢!”
“以后可得离暴力女远点,免得被她打死哈哈哈哈哈。”
……
很多人都在说,甚至毫无顾忌站在夏昕桉旁边大声嚷嚷。
易枫忍无可忍地和一些同学争论起来,争得面红耳赤。
谢雨憧忍不住抬头看向前排,夏昕桉埋在臂弯里一直哭着,抽泣声并没有换来大家的安静,反而是变本加厉。
他再也看不下去,他不信,他不相信她会这样做。
就像他不信她会说出让自己离远点的话一样。
作为不知道内情的旁观者,他只好默默收拾好书包离开教室,躲在操场旁边,想等人都走光了再进去安慰她。
见人走的差不多了,谢雨憧顿在门口。
李知潼——夏昕桉的同桌,也是好朋友正摔了书大声嚷嚷:“又不是你打的!为什么要认错道歉!”
夏昕桉濒临崩溃的情绪瞬间失控,哭得嘶哑的喉咙喊道:“他们不让查监控!也不让我叫家长!把我锁在医护室里一个下午!就为了逼我认错!”
她的哭腔撕心裂肺:“不道歉就不许回家,连老师都不帮我,我能怎么办!”
她慢慢安静下来。
“我还能,怎么办。”
谢雨憧最终还是没有进来打扰。
到小区楼下,正好撞见了笑脸盈盈的吴依薇和吴母告别。
她看到他,僵了一瞬。
谢雨憧冷冷瞪了她一眼,就想侧身上楼。
但吴依薇立马张开双手拦住他的去路,双眼开始变红。
“雨憧,我原谅桉桉了,你陪我去安慰她一下吧。”
谢雨憧好笑地看着她,“别装了行不行?如果她真的打到你流血,为什么不敢让她查监控、不处分她?”
吴依薇顿了顿,咬了咬下唇狡辩道。
“监控坏了呀,再说了,我不计较她打我的,我当然舍不得处……处分她啊。”
“你真的有这么善良吗?”谢雨憧冷冷地说。
“吴依薇,你真的有那么善良吗?”
“我不信夏昕桉会打你,更不信她会说出让我离远点的这种蠢话。”
“我只是,不想让她为难。不代表我信了你的话,懂吗?”
他一字一句说完便转身离开,毫不留恋。
只留吴依薇一个人愣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