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的空气安静得可怕,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蓝泽的反应,让楚河宴感到意外。
他本以为,蓝泽在听完这番话后,会朝自己争辩几句,甚至愤怒地指责他。
可这些,他都不介意。
他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哪怕蓝泽再怎么生气,再怎么怨恨他,他都愿意接受。
只要蓝泽能出气,他怎么样都行。
可他唯独没有想到,蓝泽的反应,竟然如此平淡,甚至是冷漠。
他的表情波澜不惊,连一点点情绪上的起伏都没有,像是在听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小事。
那是一种冷静得近乎疏离的态度,像是已经对这一切都释然了,又或者,是不愿再去计较了。
可是,真的释然了吗?
还是说……连愤怒,都已经觉得没有意义了?
楚河宴的心里有些不安。
他是始作俑者,是他出于自己的私欲,硬生生地将蓝泽和顾晨拆散。
他本该被指责,被埋怨,被讨厌……可蓝泽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却让他摸不着头脑。
他紧紧盯着蓝泽,试探性地问道:“小泽,你……一定很恨我吧?”
他的声音有些迟疑,甚至带着一点点小心翼翼。
“因为我的病……因为我的自私,让你和他分手。”
蓝泽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他听到了。
可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楚河宴,那目光淡淡的,深不见底,像是夜色里无风的湖面,看似平静,实则隐藏着无数汹涌的情绪。
片刻后,他忽然笑了一下。
“你在说什么呀?”
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点敷衍的意味。
笑容淡得几乎看不出情绪,可那眼底却有些沉,沉得让人心慌。
他不知道楚河宴为什么要和自己谈论这些。
坦白说,他压根就不想和楚河宴讨论这个话题。
因为无论楚河宴说什么,他都感觉自己像是个失败者,站在胜利者面前,被人施舍着一丝可怜的怜悯。
就像是一个刚输掉比赛的选手,站在颁奖台下,听着站在最高领奖台上的人,语气真诚又歉意地对他说:“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赢了你。”
这话能让人觉得好受吗?不能。
甚至,这比直接被人嘲讽还让人难堪。
如果可以,他宁愿楚河宴冲他发火,宁愿他用尖锐的话语刺激他,宁愿他狠狠地往他心口捅一刀。
可他没有。
他只是低着头,一副愧疚的样子,说着“对不起”,像是想得到他的原谅。
可原谅,真的那么重要吗?
蓝泽收敛了笑意,低下头,指尖缓缓收紧,语气却依旧轻描淡写:“小宴,你觉得,我们现在在讨论什么呢?”
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可听在楚河宴耳里,却让他的心猛地一颤。
“是在讨论你做错了什么吗?”
“是在讨论你该不该道歉吗?”
“还是……你想让我承认,你是个自私的人?”
蓝泽缓缓抬起眼睛,目光直直地看着楚河宴,像是要把他看透。
“小宴,你真的以为,我会恨你吗?”
他轻笑了一下,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你觉得我还有力气去恨吗?”
“我甚至都不知道,我到底还剩下什么值得去恨的了。”
病房里,死一般的沉默。
楚河宴怔怔地看着蓝泽,指尖微微颤抖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忽然意识到,蓝泽的沉默,或许比愤怒更让人害怕。
蓝泽的情绪,在这一刻变得复杂难解。
他清楚,楚河宴不是那种故意践踏别人感情的人。
可是,如果楚河宴真的不是,他自己刚刚脑海里冒出的那些想法,岂不是显得自己太过卑劣了?
可是,他又不想承认,自己会是一个心胸狭隘、斤斤计较的人。
他不是这样的人,可是他也无法否认,自己心里曾经有过那些阴暗的、不愿承认的情绪。
—— 明明当时最痛苦的人是他,孤立无援的也是他。
明明那时候,他才是那个拼命想要逃离、想要让自己清醒一点的人。
所有人都劝他大度,劝他放下,劝他理解楚河宴的难处,劝他成全……
可又有谁来问一句,他到底愿不愿意?
谁来问一句,他到底痛不痛呢?
好不容易,他终于鼓起勇气和顾晨划清了界限,终于让自己不再被这段感情所束缚,可现在,楚河宴又来问他,还要他原谅?
—— 他不想再被卷进这滩浑水里了。
可他又无法直言自己的真实情绪,他知道,如果让楚河宴知道,他还没能完全释怀,这只会让他更自责、更愧疚。
所以,他只能选择最安全的方式。
—— 装傻。
蓝泽轻笑了一声,语气故作轻松,像是在随意敷衍过去:“事情怎么样都无所谓了,反正已经过去了,你俩现在好好的就行。”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费了好大的勇气。
他以为,这样就足够了。
他以为,他的这番话,会让楚河宴停止继续这个话题。
—— 可是,楚河宴偏偏不肯放手。他比谁都要执着,比谁都要清楚,蓝泽不过是在避重就轻。
他明镜一般地看穿了蓝泽的隐忍,心里苦笑了一下。
“其实,你不用对我有所隐瞒的。”
楚河宴抬起头,看着蓝泽,**眼神平静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痛楚,**语气轻轻的,却像是一道深深的叹息。
“我抢了你喜欢的人,你恨我也是应该的。”
“你当时,应该巴不得我去死吧。”
空气瞬间凝固了。
这句话,如同一颗石子落入湖面,掀起涟漪,沉入湖底,泛不起一丝回音。
蓝泽的笑意,僵在了嘴角。
他不可置信地抬眸,看着楚河宴,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听到了。
可他无法相信,楚河宴竟然真的说出了这句话。
他以为自己已经麻木了,可这一刻,他的心脏还是狠狠地震动了一下。
他知道,楚河宴没有恶意,他只是想要得到一个答案,一个可以让他心安理得的答案。
可这一刻,蓝泽的喉咙干涩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不是没有怨过,可他真的希望楚河宴去死吗?
—— 当然不会。
可当初,他是真的难过到恨不得自己消失。
所以,楚河宴这句话,到底是错,还是对?
蓝泽缓缓地闭上眼睛,指尖无意识地收紧,指甲几乎掐进了掌心。
“你真的觉得,我会这么想吗?”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道叹息。
他忽然低笑了一声,眼神里却没有丝毫笑意。
“小宴,你的自责太沉重了,沉重到让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了。”
他抬起头,看着楚河宴,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种疲惫的复杂。
“你希望我怎么回答?希望我告诉你,我真的恨你,真的希望你去死,这样你才能心安理得地原谅自己吗?还是,你希望我告诉你,我从来没有怨过你,这样你才能彻底放下心里的愧疚?”
“可是小宴,你有没有想过,无论我说哪种答案,都是在迎合你,而不是我的真实想法。”
他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可每一个字都透着锋利的痛楚。
“你想要一个答案,可是你有没有问过自己,我愿不愿意给你这个答案?”
楚河宴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可蓝泽的眼神太平静了,平静得让他害怕。
他忽然意识到,蓝泽的沉默,不是不想回应,而是因为,他早已经被这段感情耗尽了所有的力气。
他不是不想计较,而是他早就不想再计较了。
不是不痛了,而是痛得麻木了。
他不是不想恨,而是他已经没有力气去恨了。
这一刻,楚河宴终于明白,他错了。
—— 他不该来找蓝泽,哪怕是道歉。
因为,他早就没有资格去打扰蓝泽的平静了。
蓝泽不说话了。
他垂下眼眸,指尖无意识地攥紧衣角,像是在用力压抑着某种翻涌的情绪。
他承认,当然,他恨过楚河宴。
他记得很清楚,当时的他,是真的怨,是真的恨,是真的痛苦到想彻底抹去和楚河宴、和顾晨有关的一切。
他清楚地记得,在无数个深夜里,他咬紧牙关告诉自己,如果从来没有认识过楚河宴,那该多好?
如果没有这场相遇,他是不是就不会这么狼狈?不会失去顾晨,不会在这场情感的拉扯里成为一个彻底的失败者?
他那时,真的恨不得楚河宴彻底从自己的世界里消失。
可有一点,楚河宴说错了。
—— 他从来没有希望楚河宴去死。
从来没有。
当他站在病房外,看着楚河宴躺在病床上,连呼吸都虚弱得像是下一秒就要彻底消失时,就什么想法都没了,因为在生命面前,这些都显得太无足轻重了。
楚河宴的眼神里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声音不轻不重,却像是一道闷雷,直直地砸进蓝泽的心里。
“所以,小泽,你还喜欢顾晨吗?”
这个问题,猝不及防地落下。
蓝泽呛了一下,被楚河宴的咄咄逼人逼得有些喘不过气,眉头微微皱起,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楚楚,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不明白,楚河宴为什么一定要追问这个问题。
是在炫耀?
在……可怜他?
还是急于想要向他证明些什么?
这对现在的他们而言,真的还有意义吗?
他明明已经是个失败者了。
是的,他输了。
输的一败涂地……
楚河宴一定……一定要在他好不容易愈合的伤疤上狠狠地再划上一刀吗?
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样逼他?
为什么?!
可下一秒,楚河宴说的话,像是一道警钟,狠狠敲在他心头,让他整个人都陷入了一种近乎惊恐的情绪里,呼吸乱得不成章法,胸口一阵阵发闷,像是被什么狠狠压住,让他喘不过气。
“我想说,我不愿意再以这种方式和顾晨交往了。”
“我退出了,我想……成全你们。”
蓝泽猛地抬头,瞳孔骤然紧缩,脸上的神情罕见地有了一丝错愕。
“你说……什么?”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难以置信地看着楚河宴,声音里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震动。
楚河宴淡淡一笑,语气平静却无比坚定地重复了一遍:“你没听错,我说,我还他自由,成全你们。”
蓝泽的呼吸微微一滞。
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作何反应,他不明白,为什么楚河宴会在这个时候说出这样的话?
为什么,当所有的一切已经尘埃落定的时候,他又要来推翻?
蓝泽的指尖微微发凉,他看着眼前的楚河宴,那个曾经任性、执着,甚至不惜隐瞒一切也要留住顾晨的人,如今却带着淡然的笑容,说出了“我退出了”这样的话。
他竟然没有第一时间感到解脱,反而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是失去了什么。
“可你……”
他张了张嘴,嗓音干涩,想要说些什么,却在看到楚河宴脸上的平静时,忽然哽住了。
——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了。
—— 楚河宴是真的放下了。
不是赌气,也不是退让,而是真真正正地接受了这个结局。
楚河宴轻轻笑了笑,语气温和而坦然:“没错,我确实现在还喜欢顾晨。”
“为了让他留在我身边,我假装不知道你们之间的事。”
“可是,即使是这样,我还是不得不承认,他喜欢的人是你。”
蓝泽的心跳,猛地一顿。
他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比任何一句话都要让他难以接受。
他花了那么长的时间,想让自己忘记,想让自己死心,可是——
—— 楚河宴竟然亲口承认了。
“昨天,我和小晨去了小时候我们一起呆过的地方。”
“我拿回了属于我们的那份回忆。”
“我觉得这就够了。”
楚河宴轻轻叹了口气,眼神平静得像是在诉说一件早已注定的事情。
“毕竟,不是自己的东西,强留在身边也没有意义。”
“我知道他对我好,只是因为他想赎罪。”
“不过,现在我不需要了。”
他微微抬眸,看着蓝泽,目光清澈,甚至带着一丝释然:“因为,我已经原谅他了。”
蓝泽瞪大眼睛,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你……原谅他了?”
他的嗓音有些发哑,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