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青子像是才反应过来屋里还多了个人。
“我是……”
李梓然正要做解释……
“他是我朋友!”却被林羡抢先道。
方才他还像是被拨去了灵魂般,双目空洞,了无生气,突然间,竟恢复了神色,变得警惕起来,他像一只嗅到了陌生气味的警犬,一把将人拖到身后,煞有戒备道,“今天我去图书馆复习时,正好遇到了他,正好有些事情我也想向他请教,学校里,他也帮了我好多,所以,为了感谢他,我请他吃了顿饭,就回来了,仅此而已,妈,好歹人家是客人,刚才又帮您收拾了屋子,不说留下来让他坐坐,也不必给人脸色看吧。”
事情已经发展到坏到不能再坏的地步了。
钟青子毫无顾忌地将他的尊严,脸面,揉烂,踩碎,扔进淤泥里,就像丢垃圾那样容易。
妈妈,真的一点也不愿顾及他的感受吗?
林羡的心早已凉得彻骨。
这或许是他许久以来,再一次体会到了绝望,比任何一次都要强烈。
明明谁都好,可偏偏是在喜欢的人面前。
让他看到了自己最不堪,狼狈,破碎的一面,还有这个家,渗透着腐烂的味道,长满蛆虫的家。
啊……他一定会吓到被吓到吧。
林羡想。
刚才他捉住李梓然时,发现他的手都在颤抖,那么,一定是了,林羡想说抱歉来着,让他经历了这些,可眼下,他似乎已经没法在面对李梓然了。
不过,这样也好。
这样,他才能更加认清自己的内心。
认清什么叫不自量力。
是啊,没有人能救得了他,在一个还没有独立,谁都不能掌控自己命运的年纪里。或许,今天之后,李梓然就会和他说分手了吧。
啊……真是可惜了啊,这么好的一个男孩儿。
却只有一天的相处。
林羡自知,如果李梓然提出分手,他不会怪他,相反,他会把今天,视作一场弥足珍贵的回忆。
只是现在,他希望李梓然快点离开。
不要被钟青子牵扯进来。
不过幸好,钟青子的精力并没有放在李梓然身上,听了林羡的解释后,她的脸色不仅没有缓和,反而对着林羡,又是一阵破口大骂道:“图书馆?!你想说你去学习了?怎么?你以为这么说,我就会信?!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都是在借着复习的名义去画画的吧,还有,就这小伙子……”钟青子指着李梓然,不屑道,“你和我说学习,你看看他,像是学习的料吗?数学能及格吗?”
别说,钟青子猜的还挺准。
“我看啊,你们是打着学习的名义,偷溜着到小公园玩去了吧!小羡,你也不小了,都高三了,能不能收收心,学学隔壁小邹,他像你这么大,都可以自己打工赚钱了!”
“邹凯?!呵呵。”林羡发出一声冷笑,“他是不是又和您说什么了?!”
“没有,邹凯最近来找过我。”
钟青子认真的样子,不像是在说谎,“小羡,妈妈求你了……”刹那间,钟青子眼泪纵横,闪烁的泪花,仿佛是黑暗里,苟延残喘的星星,亦如她暗无天日的生活,她抓着林羡,几乎要给他跪下,苦苦哀求道:“小羡,你爸爸已经这样了,你能不能也懂点事,不要……不要……再追求你那不切实际的梦想了,放弃吧,好吗?与其成天把时间浪费在画画上,还不如老老实实待在家,帮妈妈分担一些家务?求你了,别再折磨妈妈了,妈妈为了你,为了这个家……真的……真的已经很累了。”
“够了!”
李梓然再也忍不住了,喝止道,“我真听不下去了,阿姨,您不能凡事都想着自己吧,您以为这个家只有您累吗?只有您受折磨吗?!那小羡呢?您有考虑过他的感受吗?哪怕是一点点?不,您没有,您的心里只有您自己,你压根不配做他的母亲!”
“你是什么东西,敢这么和我说话?!”
钟青子怒目圆瞪,样子像是要把李梓然给吃了。
事已至此,李梓然也觉得自己没什么好怕的了,反正,他也想找这个女人掰扯掰扯来着,早就想替小羡出了这口恶气了,便直言道:“我这么说怎么了?有错吗?那我倒是要问问您,这么多年了,您知道小羡一直一直都活在对爸爸和对您的愧疚中吗?他甚至有过想要轻生的想法,想用他的性命换叔叔的性命,他说,如果这样,或许妈妈就可以好过一些了吧?这些……您都知道吗?”
“好了!别说了!”
林羡拉住李梓然,请求道。
不愿意自己的心思就这么被挖出来,公之于众,妈妈未必会理解他,又或许,这些话,也不过是李梓然的一厢情愿,自做多情罢了。
可李梓然并不理会,他就是要说,早点骂醒这个女人,这个可悲的女人!
或许,这也是他唯一能为林羡做的了吧。
“阿姨,这么多年过去了,您知道那场车祸,依旧是小羡的一个噩梦吗?他每每醒来,都会哭啊!他哭时,您在哪儿呢?他无助时,您又在哪儿呢?您只会考虑自己的痛苦,舔舐自己的伤口,却把他当做空气。您打他,骂他,一次一次将怨气撒在他头上,难道……您从未发现他身上的伤口?若是您看了,也不会心疼,不会内疚吗?我知道,您始终走不出那次阴影,可小羡又有什么错?!那毕竟只是一场意外啊!阿姨,说句不好听的,我真觉得您应该去看看心理医生,哦您别见怪,我完全没有讽刺您的意思,而是由衷的一个建议。”
想起几次见林羡,他的身上都会多一些青紫色的伤痕,新的,旧的,叠在一起,还有那醒目的巴掌印,李梓然的眼里便只有恨,恨自己的无能为力,恨他不能把林羡从那个无望的家里解救出来,但她更恨的是眼前这个人,为什么,他会是林羡的母亲。
母亲,不都应该是爱自己孩子的吗?
“您不仅在身体上折磨他,还在精神上……”
“不!我没有!”
钟青子瞳孔猛地缩了一下,肉眼可见的慌张起来。
拖着受伤的腿,拼命向后退,差点被一旁的沙发腿绊倒,幸好李梓然及时扶住了她。
“阿姨,您怎么了,这么害怕,是被我说中了吗?”
“没……没有。”
钟青子心虚道,“那……那些……”
“您否定了他的存在,诅咒他不应该降生于世上,难道不是吗?我知道,您想说,说这些都是气话,可这些话有多伤人您知道吗?小羡也未必清楚,您话里的真假,他的心只会在您一次又一次的攻击下破碎啊,一路走到现在,他受到的打击还不够吗?小羡他……没有朋友,身边也没有一个可以倾诉的对象,还要时常遭受周遭人的白眼,嘲笑,我想这些,小羡也许并不在意,可您……怎么可以连他仅存的那一点点梦想,也一并剥夺了呢?”
“不是的!那是……那是因为……”钟青子像是终于找到了可以辩驳的理由,可未等她开口,李梓然便抢先一步,质问道,“我知道!是因为邹凯那崽子吧!可是阿姨,您不是才是小羡的妈妈吗?最了解小羡的,难道不是您吗?!为什么您会被一个毫不相干的人左右?!阿姨,你看人没错,我学习确实不咋地,我妈一天到晚嫌我没出息,但只要是我喜欢的东西,想做的事,她都会乐意我去做,去尽力尝试,这……难道不是一个妈妈应该做的事吗?”
“小伙子,你不懂。”
钟青子似乎也冷静下来了,叹了口气,道,“邹凯这孩子是学美术的,他说过小羡不是学画画的那块料,没有天赋,所以我想,也就没必要把钱浪费在画画上面了吧,正好,他爸这个月要买药,还要做手术需要一笔开支,这样倒是省了不少钱呢!”
“所以,您忍心让小羡的人生从此留下遗憾?”
“还有……小羡的愿望不也曾是叔叔曾经所期盼的吗?如果有一天,叔叔醒来,发现小羡放弃了梦想,您觉得他会高兴吗?他甚至会觉得,是因为自己,小羡才放弃自己梦想的吧,觉得自己是个累赘,那么,您是希望叔叔醒后一直都活在对儿子的愧疚中咯?”
钟青子哑然。
是啊,如果是老公的话……
他一定是会支持儿子的吧,毕竟,在林羡小的时候,他是最喜欢看林羡画画的了……
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也是,我家小羡长大一定会成为一个大画家!
曾经的一贞贞,一幕幕,是那么温馨,那么美好。
钟青子差点就忘记了。
老公,如果我扼杀了咱们儿子的梦想,你一定会怪我的吧……
见钟青子似有动容,李梓然便知道,他赌对了!
阿姨的软肋是叔叔啊……
于是,更加卖力,替林羡争取道:“阿姨,我曾经读过一段话,这个世界上优秀的人有很多,他们都认为优秀来源于天赋,其实,事实上,天赋异禀的人很少,真正让他们出类拔萃的是真正的热爱,全心投入和用心的付出,比起得天独厚的优势,更多的是,日复一日的坚持,与努力。所以,邹凯的话,并不能作为评判小羡日后能否成为一位优秀画家的标准,更何况,他现在也并非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画家,不过是,比小羡早了几年出生,多了些经验罢了,如果仅凭他的一句话,就把小羡判了死刑,那……小羡也太冤了吧,无论怎样,我都希望您能好好考虑一下我说的话,哦对了,坦白说,今天我陪小羡过来,就是想和您商量商量同意小羡画画的事,小羡的画我看过,一点也不骗您,他的那幅《星空》,第一眼看,我就喜欢上了,虽然,我不像邹凯那样懂画,但是,这不就恰恰能证明小羡的画能与看画的人产生共鸣吗?没有浮夸的色调,晦涩难懂的意境,简单,却能直击灵魂!这才是他的厉害之处啊!阿姨,我知道这些年,您一直回避小羡画画的事,不过,有时间的话,希望您也看看吧,我相信,您一定会有和我一样的看法的!哦,对了,阿姨,刚才说的所有都是我个人的看法,小羡从来没有抱怨过您什么,都是我在一旁愤愤不平罢了,您千万不要把一切错处都怪在小羡头上啊!相反,小羡很心疼你的,也知道这么些年,您生活的不易,所以,也恳请您心疼心疼小羡吧……”
“哈啊……”钟青子叹了口气,并没有说什么,不过,她的神情看上去倒是比方才平静了不少。半晌,才缓缓说道:“小伙子,时间不早了,你该回家了。”
李梓然知道,这是阿姨在给他下逐客令了。
“那个……”刚才这么一闹,李梓然哪还敢将林羡独自就在这这儿,万一这疯婆娘发疯怎么办,那他岂不是把小羡害惨了,不行,想来想去,怎么都不放心,便提议道“那个……阿姨,我看这样吧,今晚,就让小羡去我家睡吧,正好,您也需要冷静冷静,等明天一早,我保证把他完璧归赵,送回来,您看……可以吗?”
钟青子哪里看不出李梓然的小心思,故意反问道:“怎么?你这么担心,是怕我对小羡做什么?“”
“是啊!当然。”
李梓然不卑不亢,对上钟青子的眼睛,道,“小羡是我的朋友,我不希望您再打他,骂他,或者是用恶毒的语言诅咒他,不满您说,阿姨,小羡他,已经伤痕累累了,我怕再这样下去,他会撑不住的,您不心疼他,我心疼他,所以今晚,我是一定会带他走的,除非……除非……阿姨您能和我保证,我离开后,您不会再打他,骂他。”
“我是一个大人,凭什么和你作我保证?”
钟青子也不知怎么了,一看这小伙子对自己颐指气使的样子,就来气。谁知,李梓然听了,竟一屁股坐在地上,耍起无赖来,“那我不管,阿姨,除非您答应我,不然,我就把小羡带走!哦不,我干脆不走了,反正,您只要把沙发给我就好了,那里,我也能睡!”
“梓然,别闹了,你赶紧回去吧!”
林羡生怕事情闹到无法收场,赶紧劝道。
梓然……已经为他做得够多了,就算是面对钟青子的蛮横无理,他也会义无反顾的挡在自己前面,就像他上午许诺过自己的一样,如果……有这样一个人在自己身边的话,即使日子再难熬,好像……也可以挺过去了。
灵魂虽依旧没有被挣脱,但……如果有了一个依靠,便也不会再痛苦了。
“好了。”钟青子发话,“你就先回去吧,我和你保证,我不会再那样对小羡了,我虽然不喜欢你,但有一点你说得对,我确实……一直活在了过去的那段阴影里,没有走出来,所以,把一切的错处,都归在了小羡身上,我恨过这孩子,恨他毁了我,但……你说得对,好歹小羡是从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啊,我怎么能那样对他?那次车祸,不能怪小羡,是阿姨……阿姨的错,是我执念太深,才让自己陷入痛苦,还连累了孩子。”
一滴清泪,从钟青子眼角边落下。
“行了,同学,时候也不早了,你快点回去吧,别让父母担心了,阿姨和你保证,等你走后,一定会和小羡心平气和谈谈的,关于他的梦想,阿姨也会再重新考虑一次,虽然刚才发生了些不愉快,但……不管怎样,阿姨还是要谢谢你,谢谢你今天的一番话,点醒了阿姨,对了,打车的钱够吗?阿姨给你出。”
“啊,不了,不用了,阿姨,我……我有。”
李梓然拍了拍口袋。
从里面套出几张10块,20块的纸币,已经被揉得皱皱巴巴的了,“就……就这些,打车应该就够了。”
“那……阿姨今天就不留你了,改天,等阿姨准备准备,来家里吃个饭吧,阿姨给你做几个好菜,尝尝我的手艺,想想,小羡已经很久没有带朋友来家里了,如果,你不嫌弃方才阿姨失态的话……”
“不嫌弃,不嫌弃!”
李梓然立刻摇头,丈母娘都这样说了,他哪里敢嫌弃,只不过是有些受宠若惊罢了,忙道,“我其实早就听说,小羡说您做饭好吃了,还想着有机会能试试呢!既然阿姨都开口了,我怎么可能拒绝呢?我还怕阿姨反悔呢!”
“呵,好伶俐的一张嘴,我以为你只会和人争锋相对呢!没想到嘴也甜,跟灌了蜜似的。”
“嘿嘿!”李梓然傻笑着,退到了门边,穿上鞋,林羡想送一送他,却被李梓然一个手势赶了回去,“这么大好的机会,赶紧和阿姨聊一聊啊,好不容易争取来的机会,可千万千万别弄丢啦!”因为不放心,又特意嘱咐道,“乖,别担心,有什么事和我打电话。”
“嗯……那……明天我再来找你。”
也不知怎么的,忽然之间,他有好多话想和李梓然说……
“好呢!”
李梓然出了门,脚下一软,差点摔倒。
没人知道,此刻,他已经汗流浃背了,擦了擦额上浸出的汗。
呼……还好还好,李梓然松了口气。
只觉得庆幸。
幸好,幸好没有得罪丈母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