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你没事吧？！”

林羡寻着声音的方向冲向二楼，见钟青子正跌坐在楼梯间，她眉头紧锁，眼神中透露出隐忍，唇角微微下撇。

她强撑起身子，倚靠在墙边，一手捂住腰，眼睛注视到脚踝处，肿胀地像个馒头，钟青子轻轻抚上脚踝，一阵刺痛袭来。“嘶……”钟青子因这突如其来的冲击，脸庞变得扭曲，狰狞，牙缝间艰难挤出一个字来，“疼！”。

脚边是碎了一地的玻璃碎片。

“妈妈，您这是怎么了？！”

林羡匆忙冲了上楼。

“喂！小羡！别慌啊，小心瓷片割到脚！”

李梓然紧随其后，跟了上去，替他看着地上的玻璃渣子，生怕他弄伤了双脚。

“妈妈，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啊？”

林羡将钟青子架起，扶入客厅，安置在沙发上，并找来一个舒服点的靠垫，给她垫上。

妈妈，似乎更老了……

林羡站起身。

无意间，发现钟青子头发上冒出的几缕银丝，妈妈，似乎老了许多……刚刚扶她下楼时，身量似乎也更轻了些，一定是这些年来操心过头了吧……

林羡心里莫名地一阵酸楚。

他不敢多想，迅速去了厨房，从冰箱里取出冰袋，替钟青子敷上。

“妈妈，怎么样？好些了吗？还……还疼不疼啊？”

林羡看着心疼。

几乎要哭出来，又弯下身。

“妈妈，我帮你吹吹吧，这样说不定会好些。”

他关心地问道。

可钟青子却只是静静坐在沙发上，她像是听不见林羡说话似的，一言不发，一动不动，宛若一根木头，眼神空洞得像一口枯井。

屋子内一下子安静得可怕……

窒息感扑面而来。

李梓然受不了这气氛，深吸了一口气，却也没有多说些什么，而是很有眼力见的，去厨房找来了簸箕和扫帚，仔细清理着楼梯间散落的玻璃渣。

林羡心里过意不去，走上前去，轻声问道：““梓然，要不……你先回家吧，都这么晚了，对不起啊，你第一次来我家，没有好好招待你，还让你做这些，不如你先放着，待会儿我自己来？”

他害怕让对方看到自己的窘状。

没错，越是在乎，就越是会觉得害怕。昏暗的灯光下，更加衬出他仓皇的脸，和局促不安的样子。

“小羡，都这种时候了，你还要和我计较这些，有必要吗？我们是什么关系，还需要我再强调一遍？”

李梓然手上动作没有停。

依旧埋着头，仔细查看地上，是否还有被他遗漏掉的玻璃碎片，“好了，你就不要担心我啦，去关心关心阿姨吧，我看她状态不太好，反正我在这儿，有什么事叫我，你现在让我走，我也不放心啊，万一你照顾不过来怎么办，我看还是等阿姨状态好些了，我再离开吧。”

此刻，李梓然并没有其他心思，只想多陪林羡一会儿。

“可是……那样会不会晚？”

林羡愧疚道。

他何尝不想让李梓然留下来，可是……考虑到钟青子的状态，家里又没有多余的房间，实在是不便。

“哎呀，小羡我真没事儿！”

李梓然宽慰人道，“你……你快去照看阿姨吧，这里不是有夜班车嘛？实在不行，我打个车就好，反正我有钱，你就不要太担心我了，快去快去。”

“那……那好吧。”

林羡不再做挣扎，“那……那你的车钱我来付，这个……你就不要拒绝我了吧。”

李梓然已经为他做得太多了，他不想只是一味的索取，也想为他做些什么。

“哦，对了，还有……对不起啊，那个……我知道，这么晚了，我应该留你住下，可是，我家的情况你也看到了，一个是屋里实在没有多余的房间，现在，妈妈的腿又受伤了，所以……”

林羡怕李梓然多想，特意解释。

李梓然放下手里的活儿，看着林羡，又好气又好笑道，“小羡，你要再这么见外，我真就走了，不理你了。”

一听李梓然要走，林羡立马改口。

“好嘛好嘛，那我不说了。”

奇怪，他明明不是期盼着人李梓然快点离开的吗？怎么人一说要走，他竟一下子慌了呢？

“那……我先去看看妈妈。”

林羡说着，下了楼。

“妈妈，腿好些了吗？”

林羡蹲下身，仔细检查钟青子受伤的地方，手轻轻摁了摁，还好还好，并没有伤到骨头。

钟青子回过神来，看着儿子。

目光逐渐变得黯淡。

“这么晚了，你……跑哪里去了？”钟青子的声音冷若冰霜，像是从牙缝里渗出来一样，带着质问的口气，问道。她的眼里没有一丝的温度，也写满了疲惫，与憔悴，仿佛对周围的一切都感到厌倦，极度的不满似的。

林羡心里不由得一寒。

他像是已经预料到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并没有多做任何解释，只是默默取下钟青子脚踝上的冰袋，淡淡地提醒道：“妈，你这脚肿得厉害，这段时间就尽量少走路，爸爸……我会去医院照顾的，您不用担心，这段时间，您放心在家养伤吧。”

说着，便要起身。

“我问你！这么晚了，你到底跑去哪儿了？！”

钟青子怒吼了一声，道。

不知何时，她竟从沙发上坐了起来，咬着牙，眼神也逐渐变得疯狂，像是快要是失去理智般，仿佛眼前站着的，不是自己的儿子，而是一个敌人。

“我没去哪儿，妈妈，要不……今天先休息吧，等明天，明天我再好好和您解释？可以吗？您看，我朋友还在这里呢？您不休息，他都不好意思回去。”

林羡压着性子，不想和钟青子做太多的争辩，他知道，钟青子现在这个样子，什么也谈不了。

可现在，他已经很累了……

林羡起身，准备去房间里拿医药箱。

“你这是什么态度？！”钟青子见着，以为儿子是要走，面色一下子变得狰狞起来，眼睛瞪得滚圆，里面好似有一团火，额上几根青筋暴起，连着太阳穴的几条青筋也跟着抽动着，林羡……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也没有理会钟青子的怒火，他现在只想哄着钟青子赶紧上床睡觉，看着儿子对自己冷冰冰地态度，钟青子心一凉，神情也完全陷入了癫狂，他想抓住儿子，可奈何刚才摔了一跤，用不上劲，情急之下，只能胡乱抓住儿子的后脖领，用力一撤，带着无法遏制的怒火，手猛地扬起，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在了林羡的脸上，犹如狂风一般。

林羡一个踉跄，跌坐在地上，脸上传来火辣辣地疼，犹如一根根针扎在他脸上，可他却感觉不到疼，只觉得自己的世界天旋地转的。

哈哈，果然，事情到了最后还是会变成这样……

他就这么静静地坐在地上。

眼神呆滞，空洞。

好似放弃了挣扎，放弃了反抗，突然间，竟放肆大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哈，这就是他的人生了吧，真是可悲啊，为什么……为什么他还要活在这个世上……

“小羡啊，求求你，别再让妈妈操心了好吗？你爸爸现在已经成这样了，你能不能懂点事？！啊？！你是不是对妈妈有什么不满？我是不是就不应该生下你，没有你，妈妈的生活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变得一塌糊涂啊，为什么，为什么那天你一定要去美术馆，为什么这么不听话？！你把我的男人弄成这样，让我的生活变得如此不堪，我活的不像人，也不像鬼，你呢？！还把自己打扮的人不人鬼不鬼的，回到家也是一副死样子，对我爱搭不理，你说，我上辈子是不是欠你的？啊？！你说话啊！每次问你话，你都是这副死样，我是不是当初就不应该生下你？！你刚刚是在笑吧，笑什么呢？是在嘲笑妈妈活成了一个悲剧吗？啊？！是不是啊？！说话啊！”

耳边，钟青子的谩骂声，嘶吼声还在继续，抓着林羡的衣襟，诉说着自己这么多年的隐忍，委屈，不如意。

林羡依旧一副死样。

他不说话，眼睛直勾勾看着地面，心如死灰般。

“我让你说话！听到没有！”钟青子一时气急，竟将人一脚踹到了地上。

“你干嘛？！”

倒完垃圾回来的李梓然便看到这样一幕。

顿时，怒火中烧，仿佛要将一切理智焚烧殆尽，来不及多想，扔掉手里的东西，冲了过去，用力甩开钟青子钳制住林羡的双手，将人牢牢护在身后。

不敢相信，这真的是一位母亲会对孩子说的话吗？

因为觉得苦，就把所有怨气都撒在一个孩子身上，就诅咒孩子，不应该降生于世，更是把孩子当成了一个发泄的工具，说出来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刀子，直戳人的心窝去。

这叫人怎么受得了？！

更何况，更何况小羡他也只有17岁啊……

李梓然回头忘了一眼林羡，他还是一动不动地跪坐在那里，双手撑着地面，灵魂也好似被抽干了似的，只剩下一双红肿的眼睛，还有一具躯壳。

任凭钟青子推搡，叫嚷着。

装在身体里面的灵魂如果一直是死的，那也还好，如果恰巧醒了，又无勇气挣脱，注定一生痛苦。

原来，小羡一直都是在这样压抑的环境下长大的吗？

怪不得他总说自己已经麻木了呢？

可到底，还是心还是会痛的吧。

李梓然的心也跟着抽痛起来，可越是这样，他就越是觉得自己是个废物，这样的自己，真的配做他的男朋友吗？他深吸一口气，却又仿佛被重锤击中般。

钟青子被李梓然用力推搡了一把，一个趔趄，后背直接撞在了沙发上。

“你居然敢推我？！”

她瞪大了双眼，难以置信地望向李梓然。

显然，这是钟青子始料未及的。

“推……推你怎么啦？！”李梓然心里小声嘀咕道，“要不是看在你是小羡母亲的份上，我还想揍你呢！哪有这么诅咒孩子的，是亲妈吗？”

“你说什么？！”

“没……没事。”

李梓然回答声，怯怯地。

不敢再冒然顶撞下去，怕这个婆娘会拿小羡撒气。

眼前女人阴森的一张脸，没有任何血色，头发干枯杂乱，像被风吹翻的草垛，李梓然看着，咽了咽口水，莫名地发虚，不得不承认，他还是有些怕这个女人的，本以为自家母老虎已经够可怕的了，没想到，这个女人比她家母老虎恐怖十倍，哦不，是一百倍不止。

尽管如此，他还是毅然决然地将林羡护在身后，因为就在在今天上午，他已经暗下决心，发过誓了，绝不会让林羡再受到任何，哪怕是一点点伤害。

“诶？对了……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