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
见她想要的效果达到,越知初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笑,猛然一个撤步,还刻意将手往身后背了过去。
裴书宇立刻将刀往回收了一些,做出随时应对她攻击的架势。
她当下突然又刻意的动作,正是要唤起裴书宇的警惕。
——人往往在以为自己最防备的时候,才最不设防。
她现在的身份可是“刺客”,怎么能让裴书宇神情如此放松地和晏沉聊了起来?
身体上的动作,丝毫没有影响越知初目光的犀利。她时刻都在仔细观察裴书宇的周身,确认他……始终都在用内力避雨。
很好。
她嘴角忍不住又扬了扬,这才继续将话说了下去。
“这位大人,你轻功了得,一路跟着我,自然可以轻松寻到此处,可这位……”她目光瞥了瞥晏沉,很快又盯回了裴书宇:“你可曾见到他是一路跟着你来的?”
“你!你这贼人休得胡言!”
晏沉果然暴怒。
她说这话的目的自然是歹毒,无非是继续挑拨裴书宇心里怀疑的种子,让他或早或晚,再也无法从对“晏家勾结刺客”的怀疑中清醒过来。
只要她说得足够含糊、足够模棱两可,就能够让裴书宇足够怀疑、足够警惕——足够,消耗更多的内力和心力。
于是,越知初接着道:“大人,我只是一介草莽,讨生活罢了,要是……没有大人物的承诺和重金,我又岂敢、岂能真的潜入洛王府,做这种掉脑袋的买卖啊?!”
“大人物”那几个字,她故意将语气说得幽然,同时眼神乱飘,显得心虚而慌乱。
“你——”
晏沉显然也听出来了,这女贼举止诡异,话里话外分明是想栽赃他,于是先裴书宇一步,更为恼火地吼道:“你不用支支吾吾,在下倒是想听个清楚,究竟是谁出了重金,又是谁给了你承诺,什么样的大人物,敢在京畿重地、天子脚下,雇你来劫持洛王殿下?!”
言谈间,他竟然也情不自已地从墙上飞了下来。
三人对峙的局面,比先前更为剑拔弩张。
暴雨如注的夜,越知初和晏沉的衣物都已经湿透,晏沉的脸上甚至不断有流水落下来。
老天爷仿佛就在等这样一个深夜,这样一个契机,在随时可能爆发血案的时刻,让暴雨久久不肯停歇,直至……冲淡所有藏在黑暗中的邪恶。
越知初并不打算给晏沉继续多嘴的理由。
她干脆低下头,身体止不住地发抖,做出一副惶恐而惴惴不安的模样,捏着嗓子就染上了哭腔:“是、是……晏将军说得是,小的、小的不知!小的什么都不知!……”
俨然一副,江湖鼠辈被威胁之后,身不由己却又贪生怕死的怂样。
欲说还休。
欲盖弥彰。
她这满脸的惊恐和造作,分明就是想把晏氏伙同刺客的罪名坐实。
“……胡言乱语!”
晏沉不似裴书宇那么投鼠忌器,或许他也不想姬洛安死在这里,但他更在乎的显然是不能让姬洛安的遭遇和自己、和晏家扯上关系。
所以他没等越知初再开口,也没等裴书宇再发问,就直接朝越知初攻了过来。
他倒是没带兵器,可在越知初的计划里,他得有兵器,还得是他擅长的兵器才行。
于是,越知初在迅速后仰并接住他扑过来的第一拳的同时,将从后背抽出的软剑顺势递到了晏沉手里。
而后,她抓住晏沉眼里露出惊诧的刹那之间,故意迎着锋利的剑刃,用力将自己的脖颈递了过去——
剑上被激起的雨水,顿时被她汩汩而出的鲜血染红。
她顺势做出一个扭头的动作,而后便迎着那喷洒而出的血水,死死按住自己的颈子,痛苦倒地。
……
行云流水。
一气呵成。
独留晏沉一人,手里还握着她强行递过来的软剑,呆若木鸡。
他还来不及理解眼前的情景,仿佛倒下的虽然是越知初,但被抹了脖子的却是他自己。
他只下意识地将手里的剑扔到地上,裴书宇的刀便劈头盖脸朝他劈了过来——
“晏沉!!!你们晏家真是胆大包天,是想造反吗?!你竟敢,当着我的面就杀人灭口!!!”
“……杀人灭口?”
晏沉一边忙乱地应对裴书宇恶狠狠的杀招,一边飞速地思忖着方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直到重复了两遍“杀人灭口”这几个字,他才恍惚间似乎搞懂了这突发的一切。
……这个女贼!
不惜拿命栽赃他!
可眼下的裴书宇仿若已经发了狂,他根本不愿意听晏沉解释一个字,一直咄咄逼人地喊着“我这就替朝廷除了你这个祸害,再拿了你的人头,去惠德公府,找你爹那个糊涂老儿问话!”,手下也是一点都没留情,像是真的要将他就地正法。
晏沉本就被越知初突如其来的“暴毙”惊得发慌,再听到裴书宇骂骂咧咧的言语之中充斥着对晏准的不敬,他只觉得一股又一股的荒唐感和愤怒,源源不断涌向他的印堂穴,激得他愈发语塞,却又浑身充满气力。
他无法言说的委屈和疑惑,无处发泄的愤怒和不甘,终于也在过招的拳脚里,全部招呼到了裴书宇身上。
越知初倒在地上,二人皆以为她已经是一具尸体,雨水不断冲刷着他们周遭的一切,她隐在黑暗之中的小动作,自然,也完全没有被发现。
她微微睁开眼,只消微微侧耳,就能听见二人正斗得你死我活的动静,而且,从二人的气息和内力的波动来看,裴书宇,正如她所料,正渐渐落入下风。
她静静地侧耳贴在地上,一边算着时辰等着他们打出一个结果,一边在心里盘算着,晚一点究竟要怎样撤离才算得上善了后。
……不想给江遇添麻烦。
“裴书宇,你别再逼我了,我——”
晏沉虽然接招时丝毫没有犹豫,手里的动作也渐渐反守为攻,但听起来,他似乎还是想见缝插针地对裴书宇解释什么。
越知初皱了皱眉,为防节外生枝,不让事情再因晏沉的解释发生什么变化,她只好偷偷捏了一把地上的石子。
有备无患。
幸好,裴书宇没有让她失望,他一边大声冷笑一边极尽嘲讽:“哈、哈、哈、哈……我逼你?!我逼你怎样?我逼你联手刺客,对洛王殿下不轨?我逼你夜闯洛王府,对洛王殿下大不敬?!晏沉,我看你是活腻了,和你那糊涂老爹一个德性!!哈哈哈哈哈……逼你?真可笑!我不妨告诉你吧,若非洛王殿下一直在那位面前为你们周旋,你们晏家,早该沦为阶下囚了!”
……
“那位”?
越知初原本一心想着伺机偷袭的心思忽然被打乱,她细细品着裴书宇在此时此刻,忽然不吐不快般朗声说出的话。
“那位”是谁?
皇帝姬珩?
“沦为阶下囚”?
姬珩对晏家早就动了杀心?
……
她本就对姬氏治理天下的手段不以为然,却也好奇,姬珩到底是想用姬洛安来制衡晏家,或是反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