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喉结滚动,努力压下哽咽的涩意。“陛下是关心我,还是关心我腹中的胎儿?”
游祀语讶异地微微挑眉,“君后这是何意?”
楚凌珩睫毛轻颤,一瞬不瞬地凝望她。“如果……万一,我怀了身孕?陛下会是什么反应?”
游祀语揽着他腰的手臂骤然收紧,“你……可是有了?”
她的声音轻轻扬起,透出期待。
楚凌珩脸色发白,紧紧咬住下唇,问:“陛下希望有吗?”
游祀语眸光柔和得像融化的月色,“自然是希望的。”
“朕盼着君后诞下子嗣的那一日。”
楚凌珩的心骤然沉到谷底,最不想要的答案,从游祀语的反应中,已昭然若揭。
仿佛被利刃一刀斩断,再没回旋的余地。
剧痛之后,竟是一种解脱的释然。
游祀语还不知他的心思,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将楚凌珩搂入怀中。
“君后莫不是真怀了朕的种?快让朕瞧瞧。”
楚凌珩僵硬得如同木桩,指尖颤着,他近距离看着游祀语近在咫尺的眉眼,眼眶酸胀,一丝泪意涌上。
她果然瞒他。
从头到尾,都只把他当做延续血脉的工具。
伪装的温柔体贴,蜜语甜言,不过是为了让他心甘情愿地孕育这个孩子。
而他,竟然真的傻傻上钩。
可笑。
可笑至极。
楚凌珩推开游祀语的怀抱,质问脱口而出:“陛下一开始就打算让我要孩子,是不是?”
游祀语沉默片刻,没有否认,坦然道:“朕确实盼望能与君后孕育子嗣,但并非刻意谋划,而是顺其自然。”
“毕竟游氏已有几代不曾从后宫诞下过皇子。君后能怀上,是意外之喜。”
游祀语小心翼翼地握住楚凌珩的双肩,凝视着他,眼里写满珍视和歉疚。
“朕没想过欺瞒君后,只是……担心你不能接受。”
“且朕也不确定方法是否可行,而那些补药确实对君后身体有益,便私心用了。”
她静静道:“可没想到君后竟真有了身孕,朕很开心。君后怨怪朕也好,恼恨朕也罢,朕都心甘情愿承受。”
游祀语爱怜地抚摸楚凌珩的脸颊,嗓音微哑,似发自肺腑。
“你腹中孕育的是我们共同的骨血,朕感激上天眷顾,定会护你们父子周全,不负你一番辛苦。”
“若君后依旧不愿,朕也绝不勉强。一切皆以君后的意愿为重。”
游祀语的回答不可谓不诚恳。
没有回避,也没有抵赖。
她目光诚挚温情,可这真诚没能化解楚凌珩心间的寒凉,反令他如置冰窖。
原来她对他并非全然无意。但她最初的打算,依旧是用他做试验,借他生子,而非纯粹的宠他疼他。
他的真心交付,只不过让计划更加方便而已。
何等讽刺。
而最让楚凌珩崩溃的,是游祀语的坦荡。
字字句句,道尽了她的立场,甚至放低姿态,将选择权拱手奉上。
可是,根本没有选择。
她一句全由他做主,看似纵容,却将后路堵得死绝。
他能如何?打掉腹中孩子,便再无可能留住游祀语的心。
楚凌珩忍不住想笑,笑自己傻得无可救药,居然甘愿在这圈套里沉沦。
做砧板上的鱼、飞蛾扑火的虫,全凭她予取予求。
全因他无法抗拒她给予的柔情。
他舍不得去恨她。
哪怕满腔悲苦,仍想亲近她。
楚凌珩强忍泪水,别开脸,“既然陛下这么喜欢孩子,何不也从其他宫侍那里着手?多子多福岂不是更好?”
游祀语叹息一声,轻抚他的鬓发,“君后难道以为随便什么人都可以为朕孕育皇嗣吗?”
“朕方才解释良多,就是担忧君后会胡思乱想,误会朕只在乎子嗣,而不在乎君后的感受。”
“朕绝非如此,君后在朕心中地位无可取代。若君后不愿为朕生子,朕亦不强求。”
游祀语眼神坚定,句句情真。
楚凌珩就要动摇,只差一点。
然而那唯一残存的一丝理智阻止了他。
再动人的情话,也抹不掉当初的算计。
楚凌珩悲自己天真可笑,却更恨她以情编织的这张密网。
他何尝不知,她对子嗣的渴望不可违逆。一旦他拒绝,她便再不会对他情重。
“我累了,想要歇息。陛下也请回吧。”楚凌珩强压下汹涌的感情,疲倦地闭上双眼。
游祀语温声嘱咐一番,俯身摸了摸他的额头,这才离开。
转过身的那一刻,她不舍担忧的面具霎时褪下。
面容平和,再无波澜。
贱人。
她废了那么多口舌,竟还是摇摆不定。
当真以为朕多在乎你?
一个假城防图都偷不到废物。
游祀语嗤笑,不过尽管失望,她亦没有失去耐心。
迟早会屈服的。
走出寝殿,游祀语淡漠地对赶来的宫侍吩咐:“仔细照看君后,不得有半分差池。”
临到分岔路口,她脚步一顿,折向另一座宫殿。
……
月上中天。
楚凌珩心绪烦乱,辗转难眠。
他冲出寝殿,穿过花园,一路毫无目的地乱走,彷徨、迷惘,满腹纠葛。
浑浑噩噩不知过了多久,他来到一处僻静的长廊。
几个守夜的宫人在廊下唏嘘谈论着什么,却让楚凌珩的脚步一滞。
他遥遥站在阴影中,听见其中一个虜才低声说:“陛下今晚没在君后这儿歇息,估计还在书房批折子呢。”
另一个宫侍也开口附和:“说不定是君后性子犯了,与陛下闹脾气?”
这时一个宫人压低嗓音,神神秘秘地道:“勤政殿刚换值的守卫说,陛下确实在书房,不过不是批折子,而是在与人下棋。”
“哦?这大半夜的,能跟谁下棋?”
“还能有谁?当然是丞相之子顾清言呗。”
“不是,他还没放弃啊,陛下都有了君后了,就算赘他,也顶多是个贵侍。”
先前的宫人小声笑道:“兴许是陛下念着和顾清言的旧情吧,才让他陪下棋解闷。”
“我看他恐怕不会罢休,毕竟有顾家撑腰呢。”
“也是,这两位青梅竹马,感情深厚,顾清言又才华出众,对陛下一片痴心。前朝后宫皆看在眼里。”
“真说彻底放下,谁信啊。”
宫人们七嘴八舌,越聊越起劲,浑然不知她们口没遮拦的话一字不漏地落入楚凌珩耳中。
只言片语,就将楚凌珩戳得千疮百孔。
青梅竹马,感情深厚……
痴心一片。
呵。他倒是要看看,他和顾清言到底谁更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