荡丘山,尽苍寨。
夜色如许,无际的乌寂将翠得浓郁的蜜林悉数噬尽,没得将人的视线也弄没了,不再焕发白日一般的那种唬人样子。
荀霜双目无光地瞧这眼前的景况,酌了些小酒的步子也越发晃荡荡起来,只握着长剑的手紧紧的,一下一下插在泥泞的地上,竟将这杀敌用的长剑视作为拐杖,撑为她的一手。
她慢慢向怀盟厅后边踱着步,连踩地的脚步都有些虚浮,眸子只盯位住连向前处的一处,目光灼灼,连带着后头跟着她的魏珵书都没察觉。
男人本就略深的面容上浮现出一丝红晕,许是喝多了洒的缘故,看人的样子也是微眯着眼的憨态,却还记得不要让荀霜发觉,离了几尺远,身子晃悠的步声都不带听见的。
不过倒是小心过了头,前头的少女脑袋晕呼呼的,连自己在院子中开门的声音都浑然未觉,明明方才还开了进去,这会儿还当是无门呢,又才进了自己睡的那间屋。
事毕,魏珵书方定下心来,转头出了院子,又小心地将院门合好,方向怀盟厅的隔间中去了,只点了一盏可以视物的明灯。
喝酒庆功的宴席散去,怀盟厅中静寂无人,华漂原想留下来在同他商讨師如何,方才也被魏珵书打发去了,说是要自己一个人静静。华漂无奈,顺走一坛好酒,便也走了。
男人在圆椅上坐下,看着眼前的楚州兵防图,脸上的酒气散去不少,若有所思的模样。
他今日虽杀了孔层,但倒底是慢了些,不知孔层可及时换了这楚州兵防图的布位。
思及此,魏珵书长叹一声,心有戚戚。
早知道此人难缠,连陆决都能设计杀了,他就该向殿下举荐一番,也好没了今日的多番祸事。
好在悬崖勒马,孔层还是心急了些,连领兵打仗这种事都要亲自出手,被他杀了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而此时的楚州城群官无首,殿下也能顺势接管,也算是没有乱出计谋之外。
屋中火烛摇曳,在魏珵书平静的脸上忽明忽暗,更显出他深沉的轮廓来,不过一会儿,他又皱起了眉头,似乎是想到了什么。
殿下谋划的这盘棋,俱是一执一放的精心算计,从未出错的,怎么偏偏一碰到了荀霜这枚棋,就变得跳脱出了常理之外。
若非他事急之下,令尽苍寨中的人将这荀霜找出,这局棋还不知偏到什么地方去了。
真是个难以预料的变数。
魏珵书轻叹一口气,不免也被莫测的局势有些看不清了。
其实他或也能理解此女所行,宁宛云远走,也未有什么平安的消息,那荀霜心里急了些,跟着陆进扬一同逃了,也属实有理可循。
至于那什么送陆进扬出城的由头,想也不能够,她二人交情还未深至此等地步,哪里来的送君千里的佳话来续。
那时他心中焦急,着实是想错了一步,因而,为了成就这万全之策,他才决心仿照宁宛云的字迹,给那荀霜写信。
思罢,魏珵书提起笔来,在素净无墨的信纸上写下寥寥数语,但只数十个,再多的,可就会让荀霜察觉出不对,进而将他也怀疑了去。
末至半刻,原先干净无物的长桌上瞬时推出七八张未折的信,一页一页地,均是墨迹半干,字迹苍劲曲折,颇有些武将的凌厉之气。
魏珵书随即将信摊开,只待墨干,又将一旁宁宛云亲手写的拿出,细细比照一番,见如出一辙,方确认无误了。
这下,那荀霜该是好好留在尽苍寨,安心不走了吧。
而可惜了,未能如能如他所料,荀霜自从魏珵书递给她那封信来,便没再打开,其中内容如何也不甚关心,只闭眼沉沉睡着,反将那信随手扔在屋内的桌子上,不再多管。
一夜宿醉,荀霜早起便觉头痛难忍,双目都有些涣散,但也强撑着,随即起身出了院子,未踏出木门,可巧撞见了要进来的金九安。
“小姐,这是厨房里做的醒洒汤,寨主给寨子中的人准备了一碗,说是往后免不了一场硬仗,还是清醒些的好。”
驼背的男人小心地端着一碗色泽浓稠的药汤,见荀霜不住揉着额角,忙递给了她,见人一下子饮尽,方欣喜万分地走了,似是终于了解了这份苦差事。
“金九安,你等等!”
忽地,荀霜拔高了声叫他,男人见实在躲不过去,才慢慢转头而回,蔫头葛脑地回了她一句:“小姐,您还有什么事啊?”
语调拉得极长,似是百般不情愿。
荀霜却没直言:“进屋再说。”
边说着,边快步走回了院子,连随后跟着的金九安都要加快些步子,方堪堪能够赶上。
待合上屋门,都坐定了,荀霜这才开口:“寨子中的兵卫分布,你可清楚?”
一席莫名其妙的话问得男人愣愣,扯着几不能动的嘴角:“小姐在说什么?”
又挠了挠头:“知道寨兵分布又要做什么呢?”
闻言,少女也不多做解释,递给他一张无墨的长纸:“我知道你素来爱花,整个荡丘山都被你寻遍可种之地,那山上寨兵的何来何往自然也是一清二楚,所以我要你悉数画出来。”
金九安一听,脸上露出颇是为难的样子:“小姐该是知道,我一门心思侍花弄草,对其他的事也没有那么在意,即便是挂在眼前让我瞧,我也是充作无睹的,这真是…”
“以前不在意便不在意了,”荀霜笑了笑,目光中尽是坚决,“这图我也并非是立刻就要,你这些日子侍弄花草时,多多留心就行了。”
驼背的男人静默良久,迟疑着开口:“小姐既是这样说了,我自然不好再多作推脱,只是可否告知我,这样做是为何事呢?”
荀霜料到他会如此直言相问,可思量着不好将温昉元之死一下托出,否则多作解释,反要坏事,便道:“四姐给我寄过来一封信,说是在襄州平安得很,可我实在担心,所以即便是大哥不同意,也想着回江南一看,好探个究竟。”
这话倒是也说得通。
他自来了这尽苍寨,数日里眼中看着心中瞧着,便知晓这四当家乃是小姐心中的头等事,现下见不着真真切切的人,自是要好生寻一番的。
思及此,金九安悬着的心方放下来了,惶惶的面容也变得轻快不少。
他还以为小姐是什么朝廷的细作,要叛出尽苍寨呢。
虽然叛出尽苍寨于他也非大事,但跟着小姐难□□窜奔流,过不了轻松的日子,他可不愿意。
可若是回江南的话…
金九安便道:“我想跟着小姐同回襄州。”
“那是自然,”荀霜笑了笑,眸中闪出些光亮,似是已然料见到了襄州的愿景,“若只将你一人留下,大哥少不得要责问你。”
这厢事毕,金九安便要起身出去,又听她问道:“此事确实困难,不知你在荡丘山上种了几处花地?若是少了,遍山而走倒是会令人起疑。”
闻言,驼背的男人几乎站直了身子,眉宇间尽是得意之色:“小姐放心,整座荡丘山都尽在我的掌握之中,万不会将小姐吩咐的事办砸了。”
也是,光她这个甚少出楼的都能瞧见七八处了,更何况这个亲历之人呢。
荀霜笑了笑,不再多话,自去屋里歇息了,好留足力气去往襄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