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霜未觉他脸色有异,一席话毕,也就起身相送。
温昉元也就告辞,合门而下,刚至二楼,却见迎面上来一人:“二哥也是来找六姐的吗?”
曾起见碰上的人是他,不由皱眉,又很快面容舒缓了些:“我来找四妹,商讨寨中巡防的事宜。”
果见来人不再言语,打个招呼便离开了。曾起却神情怔怔,半晌后才敲开了二楼的房门。
还未等到有人应答,屋门却一步打开了,面有愁容的宁宛云随即说道:“进来吧。”
连二哥都不喊了,真是装都懒得多装一会儿。
不过也是,他也落得清闲自在。
曾起边这么想着,边轻声合上房门,接过了宁宛云递过来的信,仔细查看一番,方释然放下:“陆进扬不是没说什么吗?你这么着急忙慌地叫我来干什么?”
又用手指了指楼上:“不怕隔墙有耳,被人听到啊。”
这个笑里藏刀的读书人,真是好一副尖酸刻薄的嘴脸。
宁宛云冷哼一声,只道:“你我同为韩相做事,我若被揭发,第一个就是要拉你下水。”
闻言,曾起脸上的笑却又深了几分,温和的面容仿若居不可无竹的清秀书生,但添几分冷意:“姐妹情深演久了,还真情实感上了。”
像是被踩到了痛处,男人毫不留情地戳破了数年的伪装:“刺杀韩相的武女潜逃,你该是明白真凶何人。”
宁宛云摆了摆手,并未在意他话语中的讥讽之意:“那段日子她借口处理万隆兴事宜出寨,离开数十日,确实有时机作案。”
但是又似有不忍地继续道:“可是她不会武功,怎么会有能耐刺杀韩相呢?”
呵,妇人之仁罢了。
枉她还是个习武的练家子,苦日子里熬过来的,这个时候反倒心慈手软起来了。
真是可笑至极。
曾起轻蔑一笑,说道:“前些日子我在魏珵书那儿探听到些风声,说此女有些练过武的底子,并非全无根基。”
说罢,语气也恨恨,不由疾声厉色起来:“你还蠢到为她说话!我瞧此女惯会作伪,并非什么不晓世事的小丫头。”
真的吗?
可是这些年,嘘寒问暖是真,帮扶相亲亦是真,她怎么能够全然抛下,不心有戚戚呢?
更何况阿蕴亦被她欺骗,尚且蒙在鼓里,两边的话不能摊开来细说,实在进退两难。
宁宛云轻叹一声,神色惘然,半开的格窗透出些拂过的微风,直吹得她心亦乱乱。
曾起见她面有动容,便也猜到她心中的几分迟疑,不好再生硬地劝说,语气就放缓了不少:“你为韩相做事,本就是因了家中灭门一事,若此时收手,恐怕底下亡魂难安。”
这道理她也明白,可真到做起来的那一步,让她如何以阿蕴之姊的身份自处呢。
世上的情意,本就不止于以血亲维系,更有真心换真心啊。
思及此,宁宛云复道:“你不必拿此激我,害我全家的人并非阿蕴,我可不是韩相的人,只不过互惠换利罢了。”
待找出害她全家的凶手之后,她便离开这尽苍寨,不再做韩辞化手中的利刃,只潇洒脱身而去。
闻言,曾起森然一笑:“箭在弦上,岂容你说不是就不是的呢?”
又递给她一封信:“孔层送来的信,你仔细看看,再决定杀不杀此女。”
宁宛云心头一颤,左手微抖地接过,万般不忍地打开了着墨不多的素白信纸。
寥寥数语,却触目惊心。
杀荀霜,换梁氏一案的真相。
饶是料想到信中会写些什么,待真的看完了,宁宛云还是跌坐在了木榻上。
何至于此?
从她决定为韩相做事之时,就应该有了万死不辞的念头了。
曾起见状,不屑地嘴角一撇,心中如是想到。
又冷冷地添了一句:“给你三日,若是不成我亲自下手。”
说罢便拂袖而去,徒留宁宛云一人呆坐原处,如遭雷劈。
倒底还是性子软弱,优柔寡断。怪不得全家被灭,数十口人竟没一个敢手起刀落的硬骨头。
所以,落得个这样的下场也是自作自受啊,怪不得别人。
曾起思罢,摇了摇头,回到了自己的院落,便见南近悱迎了上来,方展颜一笑:“怎么不在屋里坐着,外头可冷呢。”
素面披发的女人只挽过他的手,靠在久离的丈夫肩上:“想到明日便要回家去,心里有些紧张。”
“不是前些日子同爹相处过吗?怎么还怕啊?”
一番调笑,南近悱却听得不开心了:“夫君这话是什么意思?我难不成还怕自家人,是个冷心肠的负心人了?”
闻言,曾起连连求饶:“是为夫说错话了,对不住娘子。”
那才对嘛。
南近悱自得一笑,又道:“我是担心相平县的邻里,是不是好相处的。”
邻里?
果然妇人心思难猜。
他们又不常回去,哪里需要顾得上这些外人。
而且,他也想将爹接到寨子里多住几天。
思及此,曾起的语气也柔和了几分:“你莫要慌,有我陪在身边,自是不用愁的。”
说罢,都进了屋内,也轻声细语了起来。
“皎若睡下了?”
“闹了好久才睡下了,许是明日去个没到过的新鲜地方,高兴得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