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霜听这口气含了半分嘲讽,便转头循声望去,原是先前被领头守卫踢了一脚的那个男人,脏乱的几绺头发,不知道是几日未洗,抑或是遭逢大雨,因而显得愈发怪模怪样。
面沉如水的少女没什么闲下的心思管他,只稍微觑了一眼,就顾着向北边的大牢门口远眺。
思量着隔了不过一巷远的州衙,估摸着最快要多久才可以等来孔层,而现下,不过半刻未到。
虽得了避雨的去处,但她仍有些惴惴不安,像是本该拿准的事情有了什么变数,颇为慌乱,又兼身后的押犯又一次出言挑衅:“瞧你这身富贵的打扮,莫不是他的什么私生女?”
不由更是冷眼相对,待要用地上铺的杂草止住他停不下来的话头,远处却响起疾行而来的脚步匆匆,心神方稳定了半分,不再去自寻烦恼。
荀霜转身看去,便瞧见了一身绯色官服的男人急忙赶到,直至看见虽然看上去狼狈,但并无外伤的少女,方缓步停下,又对着身侧侍立的典狱说道:“先将她放出来。”
圆领窄袖的男人应声称是,立刻掏出一把铁制的钥匙打开牢门,又略显恭敬地立于一侧,给要走出来的荀霜留开一条可通过的路来。
见事情已定,她方心安不少,于是微微勾起唇角,正要迈出步子,却听身后不知为何大喊大叫起来:“你们这群狗官!循私枉法,我要上报陆决陆大人!让你们都跟我一样进大牢!”
还打算吵闹得人尽皆知,得了孔层一个眼色的典狱随即堵死了烂言的口舌,恶狠狠地恐吓道:“你觉得如今楚州城中,是谁主事?”
气势惊人,方震住了这位不晓事的外来之客,又向孔层赔了个莫见怪的笑脸:“大人先去谈事吧,我再教训几下大牢里那些个不知深浅的外地人。”
但也只得了一句随口一说的敷衍:“你做得很好。”
男人却半点不计较,转头就要大刀阔斧地重振官威,荀霜也不好再瞧,只跟着孔层出去,拐了两三个弯,到了一间无人打扰的窄房。
刚打算就她此番牢狱之行分说,对方却先一步开口:“魏珵答应我的事,什么时候能做到?”
听罢,荀霜便拿出一封已被淋湿的信来,不等她递出,孔层就猛地抢过,急忙拆开看了,细细阅了一阵,只不住冷笑。
“竟然还有一个月!姓魏的若无能至此,以后便是天大的买卖,我也不同尽苍寨做了!”
明明是一席过河拆桥的话,荀霜却突兀地笑出声来,空荡的房内又煞为偪仄,一时之间甚是骇人可怖,倒让孔层心觉诧异,皱眉不已,抬眼望去:“我说的都是肺腑之言,你笑什么?”
说话间,方才经由少女点燃的铜灯半明半灭,似是乘风而舞之态,又兼他们呆的这处窄房破旧,门板透着些不好填补的木洞,一入夜便寒意袭来,裹得晃动的光影轻轻摇曳,在徒留残垣的灰墙上,勾画出两人交谈的轮廓来。
遭狂雨淋头的矮影子便紧蹙细眉,别过身去,将尚有干迹的后背对向着门处,好不让略有刺骨的冰凉晚风漫上本就微颤的心头。
“我自然明白孔大人是什么意思,”过后,荀霜见他面有恼怒之色,笑意也收了半分,“只不过,升迁一事原就急不得,离京外放是为了长些处事的资历,饶是陆决也要过这一道坎,大人何必妄自菲薄,拘于眼下呢?”
闻及此言,绯色官袍的男人冷笑一声,疲困的双眼也变得有些猩红,深沉的嗓子愈喊愈是沙哑:“陆决算个什么东西!不如我的废物罢了!如今的楚州城,谁见了我都得敬三分,偏偏在他面前就要低三下四的,凭什么!”
说罢,荀霜听得一时默然,待他浮动的心绪平稳了些,方缓缓开口:“大人既作此想,为什么干脆一点,直接杀了陆决?”
本以为要听她解释几句,谁知听到这一番语出惊人的话,孔层不由微瞪双目,甚觉奇怪地瞧她一眼:“你在讲什么痴话?难道不知道陆决……”
“我当然知道需要顾虑什么,大人心中更是应该清楚,”荀霜不耐,立刻就打断了面有不虞的男人,“那有什么好急的,他走到刺史这个位子,靠的是数十年的累世功勋,大人如今不过才熬了几年,要得个陆决也越不过的高位,就是等了一个月又算得了什么。”
见他眉间舒展,知道已经释然不少,方告辞,却被止住:“天色太晚,你在这儿将就几个时辰,再出城门吧。”
又顿了顿:“大牢里没什么人来巡视,不必担心会被发现。”
虽知他好意,荀霜仍摆了摆手,一脸坚决:“城中我自有去处,大人不用担心,况且牢狱中人多眼杂,像方才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更不在少数,并非久留之地。”
孔层见劝她不住,只得起身相送至门口,又道:“我还有急事要处理,你自己要小心,下次再被捉进牢里,可不是回回都能恰巧碰上我的。”
听言,荀霜微微颔首,算作回应,笑着接过他解下的披风裹上,才慢悠悠地拐进了东侧的小巷。
此时,倾泼如盖的大雨已然停下,隐约可见月色,只是缓步走在湿滑的石板路上,仍要慎之又慎,方能不被深浅不一的水痕绊倒。
而刚要行至兴化坊,昏暗的夜色中却忽地冲出一道人影,惊得她抬眼望去,便见一张布着道长疤痕的脸狰狞地横在当前。
是那个捉住她的守卫头领!
只是不知何时脱下了护身的锁子甲,就穿着深黑色的布衣。
“我就知道你能逃出来,”对方一把制住了荀霜的胳膊,但并未用刀挟持,只幽幽开口,“不枉我绑的时候松了八分力。”
待瞧仔细了来者,方才还略显狼狈的少女不惊反笑,心也定了半分。
这下却好,不用去万隆兴了,有了个新的落脚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