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想当年,与作画之人一叙,正是他春闱高中状元的得意之时,那时陆决还未离京外任,受这位敬贞帝新任的翰林院修撰所邀,到他府中的书房里,共同品鉴前朝名家遗存的雪松压枝图。
陆决虽不曾在书画上有过什么极高的造诣,也未习得半点巧技,但深爱其中辽远明阔的深幽意境,即便只看着寥寥描摩的绵延山景,心中也觉畅意舒爽,好比是身临远离繁重事务的天外之乐土。
待要仔细揣度其中妙趣,谁料这幅罕见奇珍的古画却被身旁的人一卷,又重铺一张不着一墨的宣纸,另拿了玉雕镇尺压着,神情自得地说道:“陆大人,我作的画可丝毫不差,不知大人可愿赏脸一观?”
于是,自认在评书判画上一绝的男人便不免存了一探的念头,就出言同意,又忙低下头,看向这位新任的修撰,他一行墨,执着笔大开大合似是做法,一开始随意点了几个四散的折点,又横着弯弯连连,竟终是成了一幅冬日山景图。
陆决不禁赞叹:“荀大人这画果真是精妙极了,比之前朝的雪松压枝图,有过之而无不及啊。”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言语争执的响动,不足半刻后方歇了,然后呯的一声,一个垂髫之年的少女直接一把推入,略微施礼唤道:“阿爹,我有要事想与您相商。”
荀寄明挥挥手示意家仆关门退下,对这个不请自来的皱了皱眉:“怎么如此不懂礼数!客人还在这儿呢,你快出去!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到了用晚膳的时候再详谈。”
眼前被斥责的人儿却面无惧色,甚至还要上前几步,目光炯炯地望向他:“幼时在赵胡村,家中只有两间房,阿娘烧火做饭、阿爹习字温书的地方,都是一处。就算现在住的不挤了,这里我又有什么进不得。”
尚未听完,陆决便打算向荀寄明告辞,回避此事,哪知对方也跟面前口出狂言的小儿般不晓事,无视了他两相为难的目光,开口就是一顿压低了声音的训斥:“你也知道都是以前了,跟现在能一样吗?性子莫要倔了,快走吧。”
这样一番好言相劝根本无甚用处,偏要问出个所以然的犟种仍是咄咄逼人,不肯放过,更兼气性上来,十匹马也拉不回。
“有什么不一样,难道我不是阿爹的女儿了?自阿娘去后,您一心只读圣贤书,家中琐事一概不闻不问,若非女儿常跟着黄大娘卖鸡鹅谋生计,您还有命到燕京做这个官吗?
“如今女儿操持府中大小事务,您又不知道从哪儿得了间连年亏钱的茶水铺子,偏生舍不得出手卖掉,前日便要同阿爹谈,却被推三阻四,您这样做甩手掌柜,还指望女儿有什么循礼知安的大家之态吗?”
说罢便猛地摔门而去,敞亮的书房都隐约被震出几下动地摇天的晃荡,过了片刻后,只空余刚刚还相谈甚欢的二人静默对立,神色讪讪。
无言可诉,煞是沉寂。
好在,到底是顾及自己女儿的名声,荀寄明先开了口:“抱歉啊,陆大人,真是见笑了,她乡野长大,说话随意了些,但秉性赤纯,是个好孩子。何况我确实未尽父亲之责,她对我埋怨,也情有可原。”
陆决心中自然明白:“荀大人放心,此事我绝不再提,不会外传,让大家都难堪。”
虽是这样说,长髯的男人想了想更觉不好意思,忙拿出方才共赏的两幅画,递给陆决:“聊表心意,万请大人笑纳。”
见盛情难拒,不好推辞,且这两幅画陆决实在欢喜,便要笑着接过,而这么一伸手,宽大的袖口不慎碰到了桌上摆着的一个紫檀木盒,当地一声重坠在硬实的地上。
怎么这样不小心!
他心中一惊,立即蹲下,要把它捡放回桌上,却看到木盒被砸开,里面掉出一支缠着姚黄牡丹的长绣针。
是真花,依稀之中可见朝露环缀。
陆决心下好奇,又思量着莫管闲事,直接拾起,交还给对方:“一时急促,荀大人勿怪,若坏了,我定找了个一模一样的赔。”
持画的男人摆了摆手:“无事,不是什么值钱的,送给小女的生辰礼罢了。”
“看样子不像是京城里时兴的。”
荀寄明点点头,又小心翼翼地接过,轻轻放到紫檀木盒中,再将它合上。
方正色回道:“对,这根长绣针本是她阿娘簪的,年轻的时候家里没什么多余的银两,金银制的钗子又贵得很,就采了些山间的野花绑在上面簪着。”
陆决仍不解:“可是,如今荀大人已经是翰林院的修撰,何愁买不来价高精巧的送给令媛?”
“陆大人有所不知,我虽然是个鳏夫,但没有续弦的打算,家中财帛流水皆交由小女掌管,她素日里不缺钱用,再好的簪钗步摇也可自行买得,唯她阿娘的遗物世间仅有,我又重新磨光亮了送给她,今日收得此礼,小女心中必会欢喜。”
荀寄明眼眸微亮,往日官场中肃然相对的面容也柔和了少,不知想到了什么,嘴角添了一抹淡淡的笑。
“今日是令媛的生辰?”
“对啊,她今日到了便是十一岁了。”
今日?
陆决忽然有些神情恍惚,忙打开那幅冬日山景图看去。
笔力苍劲的行笔,在旧画的右端墨书一行小字,建璋十七年四月十九日。
她刚满十一岁。
所以,行刺韩相的人,是荀寄明的女儿?
不然怎么会这样巧。
那么,她现在还活着吗?
思及此,陆决不由懊恼,方才季呈予在的时候,为何不问个清楚。
但又转念一想,若真是她,而且还活着的话,这么做,是在向韩相报仇吗?
三年前的贪污案,难道另有隐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