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跳跃了一下,随即稳稳地燃着。
星乌的目光落在那柄剑上,一时间竟忘了呼吸。
剑身修长,通体乌沉,像是将子夜的黑淬进了其中。
她没说话,伸出手,握住了那柄剑。
入手的瞬间,她微微一怔,竟和...望舒剑有几分相似。
不是形制的相似,而是那种沉甸甸的,让人莫名安心的分量。
她把剑从剑鞘里拔出一寸。
剑刃边缘一线极淡的寒芒,如水痕,如月晕,若有若无。
没有锋芒毕露的凌厉,没有咄咄逼人的寒意,太沉默。
星乌有些自大地想,像她。
很多人都说她冷。说她的眼神冷,剑冷,整个人都冷。
可她自己知道,那不是冷,是藏。是把太多东西藏起来之后,剩下的那层壳。
这柄剑也是这样,不张扬,可拔出一寸,就知道它藏着什么。
剑柄处,只刻了一个字——“归”,显然还未完工。
归?
星乌下意识抬头,淡淡看着面前的少女,冰冷的目光也要被这灼人的光彩烫开般。
那是一张过分年轻的脸,苍白,清秀,带有久病之人的虚弱。
她的五官生得很淡,像水墨画里轻轻勾勒的一笔,可她的眼睛是亮的。
那双眼直直地看着星乌,好像是反问:“看你还敢不敢小瞧我?”
朱雀阁的少阁主,苏景鸢,字桐雨。
果真是她。
想起之前与阿玉见面的场景,星乌一时不知作何反应,不敢继续看,只低头看着那柄剑。
苏景鸢却是直愣愣地盯着她,她的嘴张了张,想要说些什么,却又自知荒谬地笑了一声。
那笑恍若带着点审视的意味,余音却若一抹叹息,将那意味遮了去,只有一点不知何处来,也不知到何处去的轻蔑:
“你的剑不错,怪不得不要我的。”
“小姐说笑了,你的剑更好。”星乌听见自己不自觉地说:“沉敛如夜,锋芒内藏,人如其剑。”
苏景鸢也听见了。
“有眼光,你喜欢?”她问,语气里带着一丝藏不住的雀跃。
星乌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那柄剑,想起衔英宴上,接过望舒剑时的自己;那时候她以为,握住了那柄剑,就握住了未来。
又想起两年多前,从葬雪楼爬出来的自己;那时候她又以为,放下了那柄剑,就放下了过去。
想起今晨醒来,给自己的剑起名“归朔”的自己...她盯着那“归”字,忽然觉得,命运这东西,真是奇怪。
五年前,她跪在这人面前,接过一柄剑。
五年后,她又站在这人面前,握着一柄剑。
最后什么也没说。
见她一直不回答,苏景鸢方才平息的怒火又燃起几分,她唤谢清河:“谢大夫,你也看看。”
谢清河不知哪里关系到了他,抹了把汗,放下手中的药杵,站起身来,走到近前。
小大夫认真端详了片刻,非常努力地,镇定地夸奖:“我也觉得不错。”
苏景鸢轻轻“呵”了一声,目光在二人脸上转了转,最后落在星乌身上:“那你们说,和那位少阁主比,如何?”
二人面面相觑:“......”
谢清河求助似地看向星乌,头一回觉得戴面具是一件多么舒服的事,起码遮住了脸上的慌张。
星乌接收到,笃定地回复:“自然是小姐的更好,”
苏景鸢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怎么,你见过她锻造的剑?”
“没有,不过,”这回星乌答得干脆,仿佛游离在外地评价,“听闻那位少阁主,自()年前的衔英宴后,亲手锻造之剑,再无一把能与望舒剑匹敌。”
苏景鸢听了这话,心中既恼怒,又黯然。
这几年她是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成品,世人道她江郎才尽,说少阁主终究是靠着母亲的名头,说那柄望舒剑不过是运气好,刚好遇上月魄那样的主人。
可他们不知道,或许是知道也出于种种原因不说,她不是不想锻,是身体每况愈下。
每每亲手劳作,不到半个时辰,手腕便开始发颤,胸口便开始发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体内一点点抽走她的力气。
她试过强撑,换来的却是连续几日的卧床不起...身体的问题作用到心上,如今的她,确实是另一个人了。
可她实在不愿从旁人嘴里听到这话。
尤其是从一个陌生的,自称是自己近侍的朋友的人的嘴里。
星乌的语气越发低沉:
“望舒剑是月魄成名之剑,那剑锋芒太盛,压过世间无数兵刃。可正因如此,世人只见剑与持剑之人,不见造剑之人。”
“而小姐您的剑,无需与谁相衬,自成锋芒。”
“我想,至少,您已经胜过了五年前的她。”
恍若儿时落水的一瞬间。
那种灭顶的、无法呼吸的感觉。
苏景鸢一时喘不过气。
“何况,”星乌轻笑一声,“那位少阁主的剑我看不见摸不着,可小姐您的剑就放在这,触手可及,实实在在。”
“比起远在天边的,还是近在眼前的好。”
苏景鸢道:“你...”
她想说,你这个人,说话怎么这么好听?
她想说,你这个人,愿意跟我回朱雀阁吗?
她想说,你这个人,为什么让我觉得...像是认识了很久?
她还想说些什么,却听门在今晚第二次被推开。
裕宁十八年夏,姑苏穷奇观,影楼上层;小侠星乌,心悦桐雨所锻之剑;此去经年,归心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