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似会收获完满的结局，所以祁悯有那么一刹那忽视了这场荒谬审判的开端。

梁文膺。

这位德高望重的和蔼老翁，为什么会对他的得意门生左肃，做出这般刻薄的评价？

“是为了保护他？”祁悯犹豫了一下，说出自己的猜测。

树大招风的道理谁都懂得，左肃出身本就显赫，自身又博闻强识，一向是引人注目的存在，在摸不清雍国帝王的性格的时候，将左肃这颗明珠蒙上尘，不引人注意就是对他最好的保护。

“恐怕并不是这样。”季识青因为祁悯的缘故,对这段历史格外了解，起初他也觉得这是梁有鹤对自己最钟爱的弟子的保护，可逐渐，他推翻了这个猜想。

如果仅仅是为了保护，那梁有鹤根本无需做到这种程度，史料记载，在对左肃留下堪称刻薄的评判之后，梁有鹤人生的后半段与左肃根本全无联系。

经过修正的小世界中，雍国的继位者是顾羲和，梁有鹤怎么可能看不出这位新君的脾气秉性？顾羲和重用了一大批雍国旧臣，又将许多涉及雍人的案件进行翻案平反。

可既然身处这样的环境下，梁有鹤为何至死都没有“原谅”左肃的迹象？

“我想，梁有鹤大概真的对左肃失望了。”季识青说道：“而且，这种失望的来源，恐怕是左肃自己的授意。”

被雍吞并后，周国旧臣的处境自然会微妙起来，更何况那时雍国的掌权者正是多疑的性格，顾羲和他们一派处于权力争斗的洪流中自身尚且难保。可以说，但凡有些风吹草动，就有被打成复辟派的风险，在这种时候若是想要明哲保身，最好的办法就是现代人常说的“切割”。

将自己从过去的身份中抽离出来，也一刀斩断过去的关系网，大家如同身处孤岛一般存活。

左肃毫无疑问认识到了这一点。

扣在左肃头上最大的一顶帽子，就是他毫无风骨地投雍。后世甚至还有阴谋论称左肃早就已经被雍国策反，成了奸细，这样才会在周国破灭之后如此短暂的时间内立刻被雍帝重用。

这种怀疑虽然毫无根据，但左肃是那时最引人注目的周国旧臣这一点却是实打实的。

“那时候雍国的皇帝疑心病相当之重，左肃又是前朝臣子，他重用左肃的时候心里定然会有芥蒂，所以他需要能牵制左肃的人。”

而左肃对皇帝的想法心知肚明。

能牵制住他的人是谁？

那时他的父亲殉了国，母亲染了疾，原本在宫中做妃子的姐姐随同小皇帝仓皇逃走之后杳无音讯。

至于友人们，祁悯死在了城墙上，张禄安心如死灰，剩下的大多整日处于混沌之中。

只有梁有鹤。

他视作亲父的恩师。

“梁有鹤成了皇帝手中能牵制住左肃的那一只傀儡，但傀儡有傀儡的好处，只要左肃还能够被控制，只要他‘老实听话’，梁有鹤这只傀儡就能够安全地活下去。”

“与此同时，一旦左肃失去了他之于皇帝的作用，不仅仅是他自己会成为弃子，用来牵制他的傀儡也自然就没有了用处。”

所以，一点点，一步步，一年又一年，春去又秋来，左肃在雍国朝堂上站的愈来愈高，与曾经的自己相距越来越远，将自己杀死了一遍又一遍。

而不知道内情的梁有鹤，看到的是自己曾经的爱徒逐渐迷失自我，逐渐追名逐利，成为了过去最为厌恶的人。

渐行渐远是最无奈的结局，同时也是最好的结局。

到了三皇子，也就是顾羲和继位的时候，左肃已经不需要再伪装，但那时候他与梁有鹤的隔阂已成天堑，再难复原。

那一世的左肃至死都是孤家寡人。

“人生不如意十有八九，不过清风作伴，美酒相陪，善哉快哉！”彼时，尚未及冠的如玉郎君跷着腿坐在游船上，摇着扇子自是一派风流人物。

大幸，现在——

万事皆安。